莱茵：“……”

莱茵脸色整个黑了。

这一幕被抱着一袋果实从远处走来的两人收入眼底。

莉莉安的关心远远传来：“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莱茵还没来得及开口，手里被塞了一颗红彤彤的水果。

被完全晾在一旁的克莱尔狠狠皱了皱鼻子，将手里的糖串递到了莱茵手上。

克莱尔：“吃这个，这个好吃。”

莉莉安看了也没阻拦，只是道：“那个还没有诺斯做的果干好吃。还是吃新鲜的，新鲜的好吃！”

很快两人一左一右，又塞了不少吃食。莱茵腮帮子鼓得满满的，两只手才勉强抱得住所有递过来的东西。

他注意到诺斯和莉莉安，两人出了一身汗，身上简单的布衣都被汗水浸透，可两人脸上的笑意都很轻松。

尤其是诺斯。

说实话，莱茵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他露出这样放松的神情了。

上一次还是酒馆初见。

也或许那时的他，对于这位人类队长还不了解，诺斯外表展现的轻松自在，给了他错觉。

诺斯突然问道：“执政官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这一路上，我们总听见人们提起这位执政官。”

他这句话，问的是克莱尔。

正在暗暗与莉莉安较劲，看谁能投喂莱茵更多零食的克莱尔闻言一愣，抬眼迎上了诺斯温和的笑容。

他问得十分诚恳，还贴心补了一句：“如果不方便，也可以不说。只是有些好奇。”

克莱尔：“执政官就是管理者，是我们这里的主事人。人皇离世后，外出的同伴没有找到走散的小皇子，局面眼看就要陷入混乱，是执政官及时引领大家，继续走下去。”

“他承载着人皇的意志，更承载着勇者的意志。”

莱茵注意到，克莱尔提到勇者时，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个贸然借用的临时身份，显然引得半精灵不喜。

此刻莱茵心里甚至冒出一个念头，“勇者”的想法该不会是那位最讨厌勇者的执政官提出的吧？

两人很久没见，许多莱茵固有的印象，好像都被岁月悄无声息地打破。

比如，他曾经认为阿加德与自己势同水火，没想到那样扭曲的人体作品，有一天会拿他作为范本。

又比如一向温柔好脾气、与阿加德不对付的执政官，如今在克莱尔的讲述中，俨然成了阿加德并肩的好战友，一位铁腕的领导者。

莱茵：“……”

他觉得世界有点幻灭。

诺斯也没料到克莱尔会说出这么多细节，其中还涉及人皇相关的内容。他有心再问，可克莱尔已然摇了摇头，摆明不会再多透露。

“好好享受集市！这是妈妈给的令牌，你把它戴上，集市里所有摊位都不用花钱！可以放心地逛！”

克莱尔将一枚金色的叶子挂在了莱茵的脖子上。

这枚小叶片看上去金灿灿的，却不是黄金打造，更像是涂了某种颜料，不知是什么原理，一直闪烁着亮亮的光泽。

饰叶内部感受不到丝毫魔法波动。再加上本体十分小巧，垂在领口下方像是消失了一般，很难被看见。

可克莱尔只摆出一副“你尽管放心”的模样，推着他走向了集市。

“这里换取物资用的是工分，你的同伴攒不了多少！今天就破例，准许他们沾你的光，享受即将到来的庆典。”

“我还要去找妈妈，就先不陪你了。”

克莱尔挥了挥手，很快小跑着消失在人群里。

莉莉安和诺斯摊开手，露出了手上零星的工分牌，证实了克莱尔的说法。

“这里的物价也挺高的，我们只能换到这些水果。既然是她们给的，你就好好去逛逛，也正好散散心。”

诺斯温和的声音响起。

某人就是打着散心的幌子将他骗出来，又因为担心危险想偷偷将他送回去。

莱茵瞬间想起了之前还未来得及清算的旧账，但望着街道四面八方投来的一道道视线，还是暂且压在心底，没有发作。

中心国的人们对诺斯等人的敌意很大，他可不想单方面算账变成群殴。

他大概知道，诺斯和莉莉安为何会受到这样的区别对待。

从苏醒后跟着克莱尔走来的一路，他明显感受到了。

这里的所有人。

不管是劳作的农民，还是集市的摊贩，这里所有人都会魔法，尤其擅长魔法感知。

在他们交谈的间隙，一道道探测魔法悄然投来。

等级不高，却足够他们察觉到莉莉安和诺斯身上属于神明的赐福。

魔王军敌视神明的传统，似乎并没有因为人皇阿加德的上位而改变。

那一道道饱含敌意的目光，在触及身上毫无神明加持的莱茵后变得犹疑，又很快在众人逐渐恍然的神情下，变得热切。

“来我这儿！我家的货色最好！”

“不不不，来我这里，这是我新鲜研制的小吃，酸爽开胃，还有这一盘，麻辣够味，快来尝尝！”

原本还不算喧闹的集市，仿佛被按下某个开关，瞬间热闹了起来。

商贩们热情地招揽客人，可一双双眼睛，全都不约而同聚焦在莱茵身上。

而在不远处，克莱尔与莱茵先前歇脚的山头。

莱拉靠在巨木的树干上，在她身旁浮动着一团漆黑雾气。

莱拉：“魔王大人回来了。”

黑雾之中传出一道年轻的男声：“魔王大人并不想暴露身份，祂跟勇者小队的人走得近，一定有祂的考量。”

很快那团黑雾凝出一道虚无缥缈的轮廓，仔细看去，隐隐能从那团人形的轮廓上捕捉到头顶的一双毛茸茸的兽耳。

莱拉：“是吗？我倒是觉得，他只是不想让我们担心。”

雾气传出的声音听上去温和，却藏着几分不赞同：“魔王大人一向英明有远见，他心中所想，哪里是你我能够妄加揣测的？就算是昔日拥有魔眼的你，都看不透魔王的心思，更何况如今。既然他没有主动暴露身份，我们配合就好。”

莱拉：“那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出面扮演恶人，将他们驱逐出去？那个叫诺斯的人类联系了红龙，克莱尔说，他为了莱茵大人，找来了银龙。银龙的赐福，对于如今的莱茵大人，可以说是最好的选择。人类的成年礼会影响一生，更别提莱茵大人现在的情况本就特殊。

黑雾沉默了很久，才再度出声：“魔王大人一定会去龙族一趟，按照正常的传承重塑身体。他心里自有分寸，我们只需要尊重他的决定。等到他想要离开此地时，我会配合现身。”

莱拉：“可我倒觉得，方才那个人类向我们打听你的时候，莱茵大人就很想见你了，执政官大人？”

雾气凝聚的轮廓缓缓转向她。

莱拉心里清楚，要是这位的本尊在这里，多半会冷冷瞪她一眼。只不过本尊尚且还有几分威慑力，眼前这道朦胧缥缈的分身，她完全没在怕的。

这位执政官比谁都果决，也最能狠下心做出最理智的抉择。

但是那是在魔王再临之前。

莱拉还记得，当初她动用紧急途径把消息传给执政官，对方第一时间传回指令，要他们直接把这一行人赶出密林。

可等到将三人一蝙蝠放倒，莱拉还没来得及给莱茵检查身体情况，就见不知如何给自己分裂成细雾的执政官急匆匆赶到，直接推翻了先前那道命令。

“是时候让魔王大人看看，这些年我们创下的功绩！”

看似三思的执政官如此说道，自己都没能察觉到语气里的急促。

莱拉看破不说破，眯着那双已然不具备看透人心作用的双眼，盯着眼前细碎的雾气，直到差点将眼前的老狐狸盯得发毛，这才慢悠悠地对外下达最新的安排。

执政官的想法每天在变。

从最开始两人检查莱茵身体，意识到魔王如今的身体，就连骨骼都没有完全接合，更像是从齑粉之中拼凑出的、勉强能够活动的躯壳。

担心间找来各种先前收缴的魔导器和遍寻而来的魔法石，执政官认真地说：“先把人留下，等伤势好转一些再让他离开。”

再到后来，人真的醒了。

想好说辞的莱拉又被执政官临时提醒，拖延到丰收节结束。

莱拉顺着暗处的声音，提出留到丰收节的建议，心头却是对某位完全失去理智的执政官的满腹吐槽。

这位魔王的狂热追随者在平时行事尚且靠谱，可一旦牵扯到莱茵的事，可真是一点都靠不住。

莱拉：“我也想亲眼看看莱茵大人年少时的模样，体会一番亲手将他抚育长大的滋味。可是青，我们不行。成年礼至关重要，我不知道那个人类究竟和龙族达成了什么交易，但是龙族不会等待太久。你没有办法取代银龙，我同样不行。”

沉默的雾气很快散去。

莱拉并不在意。

她并非只会口头规劝，必要时刻，她也是手段一流的大姐大。

更何况只要事情牵扯莱茵，素来冷静的执政官，就会变得如同闹脾气的孩童一般，失去分寸。

暗精灵叹了一口气，遥遥望着集市里的那道身影。

她的眼睛不好了，没有昔日那般敏锐的感知，只要心中牢牢锁定一人，集中注意力，哪怕隔着极远的距离也能读到对方的内心。

但她的视力又还不错，只要将周遭其他人都模糊抹去，就能看清远处，小小的两道影子。

她那没出息的女儿正躲在角落，啪嗒啪嗒掉着眼泪。集市里的零食她明明全都尝过一遍，此刻却又一件件拿出来反复比对，挑挑拣拣往袋子里塞。

另一边，是她重回少年模样的小主人。

莱拉不知道魔王大人经历了什么，但是少年莱茵，确实很容易叫人心头发软。

她还记得当初把他抱到床上时的触感。人类少年软乎乎的，带着温热的体温。

蜷缩在她怀里，充满依赖的模样。

说出去，怕是能让某只老狐狸气得直跳脚。

只可惜，阿加德没能看见。

她还记得人皇怒气勃勃拍桌子，扬言要对各国宣战的豪言，还有那一屋子不堪入目的鬼画符。

与伊莉卡结婚生子后，阿加德还画过一张全家福。

画中的伊莉卡笑容明媚，三个年长的小皇子将最小的弟弟高高托举起来。

身为父亲的阿加德收起一身桀骜，在伊莉卡暗中掐住他的手臂，浅浅拧了一小圈后，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那是按照魔法画像仿画的，也是阿加德所有画作之中，人物比例最正常、每个人物样貌都能辨认清楚的一幅。

再之后，人皇的所有画像，都是有关魔王。

那些认真却别扭的线条，无需多余解释，他们每个人都能一眼认出来。

也是那位人皇执意寻找，选择了主动赴约，从此再没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