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含泪的目光中，即便迟钝如他，也早已经明白，莱拉等人多半是察觉到了他的身份。

这些人，不可能为了一个无关的人类莱茵，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地赶来，只为了看他一眼。

那些借着喷嚏掩饰情绪的目光之中，清清楚楚映照出的，是昔日的魔王。

茵心底泛起几分窘迫。以这副脆弱人类的躯壳来面对旧日部下，实在有损他身为魔王的威严。

要知道换做从前，每逢欢庆集会，他只会独自待在角落，高傲地俯视全场，绝不会亲自参与其中。

可转念一想，魔王军早已解散。

他来看看昔日的旧部过得如何，接受这些受过他恩惠的人们的回馈与祝福，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于是又心安理得地哄好自己，坐回高台，伸手翻找那些手工点心。

接受祝福的时间，比莱茵预想之中流逝得还要快。

莱茵早已被诺斯的手艺养得口味挑剔，可哪怕拆开的小饼干烤得有些发焦，他仍是觉得它们带着奶香的微甜，一小块一小块往嘴里送。

没多久，就忘记了最初只是想要填饱肚子。

人们热切地送出祝福，莱茵也拼尽全力，想要记住每一张面孔。

时间也一点点流逝，太阳高高挂在天空上，又一点点落下。

花环的限制在某一刻解封，莱茵得以将脚边满满当当的礼物，收入其中。

“我想，银龙的空间魔法也不会超出这只花环多少。”

莱茵举着花环。

仪式到了后半段，不少人放下礼物便默默离去，许许多多的脸庞，莱茵终究没能记下来。

但多半是莱拉下了某种指令，伴随着夕阳沉落，阿加德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

哪怕莱茵还能透过窗帘缝隙，看到一双双不舍的眼睛，也没有主动去问。

花环戴在头上实在不方便，莱茵正纠结着，就见莱拉轻轻念出一串精灵族的咒语。

足以戴在头上的花环很快缩小，落在莱茵的手腕上，化作一枚精致腕饰。

上面依旧缀满缤纷花色，看得莱茵仍有几分窘迫，但总算没有戴在头顶那般惹眼。

莱茵撇了撇嘴，算是接受了。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

能感知到一团熟悉的身影。

对方给他的感觉很熟悉。可他催动魔法仔细探查，却又不像是记忆中的那个人。

只是，再怎么不像，也比克莱尔幻化出来的更真实。

“怎么这样盯着我，你们该离开了，难不成还想赖着不走？”

狐狸族的兽人顶着一对毛茸茸的雪白耳朵，身着一袭黑色长褂，手中轻摇折扇，眯眼笑起。

抛开那明显慌乱的语气不谈，样貌倒是跟记忆中的兽人执政官一模一样。

莱茵又转头望向莱拉身侧。那里传来一股令他熟悉的气息，可任凭他如何动用魔法探查，也没捕捉到半个人影。

“我们这就动身离开。”

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出这位“执政官”语气中的别扭，却没有人当场点破。

只有莱茵，目光从莱拉身侧收回，牢牢锁在眼前这名“执政官”身上。

克莱尔起初还对自己的伪装充满信心，可被他这般注视，渐渐地，嘴角的笑容逐渐僵硬。

“我的祝福呢？你还没有给我送上祝福。”

莱茵伸出手。

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这副人类躯体依旧单薄。即使经过龙蛋蛋壳的洗礼，个子拔高了些许，相较于普通成年男性，身形依旧偏瘦小。

一副理直气壮的姿态，仿佛本就该如此。

身后的莉莉安与诺斯见状一惊，险些上前阻拦。

莱茵的语气带着理直气壮的任性：“你难道不该送我一份成年礼物吗？”

克莱尔下意识看向莱拉，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莱茵继续道：“如果你不打算给我，那我可要自己来讨了。”

莉莉安刚要开口阻拦。他们一行人在这里依旧用不了魔导器，城内的限制魔法阵还在运转，而中心国的所有人，似乎都不受限制，可以照常释放魔法。

纵使所有人对待莱茵的友善，远胜过对待他们几人，莉莉安依旧不敢去冒这个险。

诺斯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莉莉安这才抿唇，重新站回一旁。

中心国的人并不待见跟莱茵同行的他们。

他们非但帮不上忙，反倒容易给他招来麻烦。

“那我自己来取。”

莱茵沉声开口，却没有迎上眼前笑容僵住的狐耳兽人，而是朝着不远处的莱拉迈出一步。

很快，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一道黑影倏然闪过。

明明眼前的狐狸还是同一只，莱茵却能从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一抹赤红。

眼前还是克莱尔，又不完全是克莱尔。

那双微眯起的眼中，笑意尽数褪去。他伸出手，轻轻点在莱茵的胸口。

“祝贺你成年。”

脖颈间挂着的金色叶片紧贴胸口，似乎隐隐发热。

莱茵想要伸手掏出来查看，一只手掌骤然按在了那处发烫的位置。

笑眯眯的狐狸摇了摇头：“现在不可以看。你们乖乖离开，我给你的祝福才会生效。”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莱茵，直到他点了点头，青这才收回了手。

伊索尔德开口发问：“我们要怎么离开？”

青：“怎么离开，当然是直接离开了。你们再不走，红龙就要将外面搅得一团乱了。所以说，龙族最麻烦了。”

莱茵身上一亮，脚下的传送魔法阵倏然亮起。与此同时，一旁的诺斯、莉莉安与伊索尔德浑身猛地一僵，脚下凭空浮现出一片沼泽。

青轻摇折扇，笑意盈盈开口：“亡灵族的甬道最是方便。你们实力不弱，应当扛得住地底力量的拉扯，不会被扰乱心神吧？”

他绝口不提，莱茵脚下亮起的传送魔法阵。

伊索尔德一惊，当即化作蝙蝠逃离。没曾想，扇翅的蝙蝠直接被一只骷髅手死死攥住，一把拽进了沼泽。

“你这是偏心！”

蝙蝠大声的抱怨，闷在了骷髅掌中。

莉莉安与诺斯没有做出反抗，待遇稍好几分。骷髅不再死死拽住他们的脚腕，而是一左一右将两人架住挟持。

在传送魔法阵亮起之前，莱茵看见一团黑雾从克莱尔身上剥离。他刚要开口发问，却在莱茵温柔的摇头示意下，很快被圣光裹挟入传送阵。

青是狐狸半兽人，不算是短生种族，却也比不上精灵这样的长生族群。

莱茵想过会见到对方老去的模样，却没想，克莱尔幻化出的模样，跟他记忆之中的青分毫不差。

克莱尔幻化的莱拉，完美复刻了如今眼部受伤的莱拉。那么他所看到的青，是不是也与现在的青一般无二？

他可不可以认为，如今的执政官也平安无恙？

莱茵皱着眉，回想着那团缥缈的雾气，一抬头，差点撞上一堵墙一般坚硬的胸膛。

“你们可算是出来了，我都等了好几天了。”

红龙这句抱怨十分没有说服力。他手边捧着一个纸袋，里面啃了一半的鸡腿，正飘来浓浓的香料味。

莱茵仅是一瞥，眼前密密麻麻的香料资料，已经猜出这鸡腿的烹饪者。

瓦莱里昂塞来大大小小的几个包裹：“拿着，这些是我替大家捎来的礼物。”

莱茵不好拒绝，当着诺斯和莉莉安等人的面，将那些包裹收入手环。

瓦莱里昂的目光也随之落到那看上去简朴的鲜花腕饰上，目光里透着一丝惊讶：“你接受了祝福，放弃了银龙的赐福吗？不过今天还没有结束，现在赶回龙谷，说不定还来得及。”

莉莉安：“我和伊索尔德回城整理报告。现在已经知道能够人为改良土质，只是教会多半不会接受这套方案。诺斯，你先别回去了，没必要去扛下他们无端的指责和怒火。”

诺斯皱起眉：“如果我不回去，教会的人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莉莉安：“是吗？我可是圣剑选中的女武神，我倒要看看谁敢来找我的麻烦。你就放心吧，先别回城，陪莱茵去一趟龙谷。”

克莱尔曾经提起过，那道银龙的祝福，是诺斯以某种代价交换得来。

莱茵摩挲着手腕上的鲜花腕饰，对于原本期待的龙谷，心底生出几分抗拒。

莱茵摇了摇头，出声拒绝：“或许不用去龙谷，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对上诺斯投来的视线，他正要再开口解释几句，腹部忽然传来一阵闷胀的抽痛。

他下意识按住小腹，胃里翻江倒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喉咙，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蓦然惨白的脸色，很快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红龙也收敛了玩笑的神态，下意识摸索着掏出了龙蛋蛋壳。

自打认识了莱茵，他无论去往何处，都会随身带上一些。

诺斯看着莱茵抑制不住的干呕，拦下那些送到嘴边的蛋壳：“这次不是不够。”

望着围拢过来的众人，莱茵脸颊泛起薄红：“可能是刚刚在台上，不知不觉吃多了。”

他在心里仔细推想，一整天都在下意识地吃东西，很有可能是吃撑了导致的反胃。

莱茵看不见自己惨白的面色，迎上身边一张张满是担忧的面孔，认认真真地解释：“早上没吃东西，中午饿了就随手拿点心充饥。因为一直有人送新的，没有停下，或许是那些点心的原因。”

其中有些点心烘烤得并不算好，也或许是吃得太杂，闹了肚子。

诺斯听着他认真解释。

莱茵耳朵都微微泛红，诺斯的脸色却没有半点缓解。

看着莱茵惨白的面容，还有他执意把一切过错归于自身的模样，诺斯没办法告诉他：刚才在广场上，莱茵大多时候只是怔怔看着每一位赠礼人的脸发呆，手里的饼干一天下来也没吃下多少，那些零食的总量，远远比不上平时的正常饭量。

再看他毫无血色的脸，还有本人都未能察觉、被疼痛逼出来的层层冷汗……

绝对不是单纯吃撑那么简单。

诺斯当即看向瓦莱里昂：“还有时间对吧？我们去龙谷。”

瓦莱里昂一愣，立刻点头：“对对，今天还没有过完，说不定还能补上龙神的祝福。龙族身体强壮，龙神祝福一定能让你身体好转，一切都会好起来。”

诺斯不由分说，直接拦腰将莱茵打横抱起。

因着疼痛意识模糊的莱茵下意识蜷缩身体，几乎是顺势瘫靠在他怀里，全然没有往日的抵触和隐晦的抗拒。

诺斯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诺斯：“莉莉安，你和伊索尔德返回城中。我与瓦莱里昂去龙谷找银龙。”

莉莉安怔怔点头。

瓦莱里昂蓦然化作龙形，将二人驮在背上。巨大的龙翼舒展开，低沉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抓紧了。”

莱茵蜷缩在诺斯的怀里。

人类队长在一些时候格外的强势。就像此刻，莱茵感受到疼痛下意识挣扎，意识朦胧之际，耳边传来微冷的、带着命令意味的声音。

“别抓自己，破了会疼。”

莱茵浑身被冷汗浸透，意识已经昏昏沉沉，听见近乎训斥的话，更是心底不受控制地涌上一阵委屈。

“攀着我的脖子。难受就抓我，别伤到自己，实在难受，可以咬我的肩膀。”

诺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被心底小小的报复心点燃，烧得一干二净。

莱茵舔了舔上牙。分不清是受疼痛驱使，无意识循了叮嘱，还是放任委屈催生的报复心，他想也不想，张口朝着近在咫尺的脖颈咬去。

可牙齿还没来得及真正咬合，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诺斯满心焦急怀抱着人，正紧盯前方前路，忽然察觉到异样。他急忙低头，怀中的重量骤然一轻。

预想之中肩头尖锐的刺痛迟迟没有到来，靠在肩头的重量，蓦然消失。

诺斯慌忙伸手去捞，下一刻，他脸上所有复杂的神情僵在当场。

落入他怀里的，是一只蜷成一团的小黑龙。

他双手合拢，才堪堪将小家伙托住。

他再不能从那张覆满鳞片的脸上，看出莱茵此刻的状态。

只是这个大小……

真的是龙吗？

不会是蜥蜴类的魔物吧？

曾经动用过魔导器检测过，莱茵是百分百人类的诺斯，一时大脑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消化眼前的景象。

诺斯：“……”

瓦莱里昂似乎也感受到背上人类队长的僵硬，询问了一句：“诺斯？”

诺斯深呼吸了一口气，调整好姿势，稳稳抱住臂弯之中沉沉睡去的小黑龙。

“……去龙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