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类队长抱他的力度和姿势，他能明显察觉到，缩小版的他，反而比先前人类形态的自己要重得多。
漆黑的鳞片遮去了魔王大人的羞恼。
他甚至想在人类队长怀里扭动，以此表达不满。又很快在那一双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睛的影响下，小心翼翼将自己收拢。
这下好了，所有人不仅把他当成不会说话的幼龙，还把他当成不懂事的小家伙。
他试着张口几次，吐出的依旧只有含糊音节。迎上诺斯无奈宠溺的目光，莱茵十分憋屈地将脑袋埋入两翼之下。
他的本体好像与现在差不多。只是以前总能维持半人半龙的形态，以龙族的鳞片覆盖人形的身体。
莱茵一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能完全龙化，但那样要张开双翼，太过容易暴露，半人半龙的模样反而方便。
现在从龙族的对话，他才隐隐察觉出过往的状态并不算正常。
而以前的他，也从未在龙巢长大过。
莱茵满腹疑问，但他现在甚至“不会说话”，问不出口，也不知道问谁。
直到他的脑袋被银龙的鳞翼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先天诞生的银龙有一个流传在外的特点——无法化作人形。
这个说法被当做弱点记录在人类的绘本里，但对龙族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缺陷。
瓦莱里昂早在将一人一龙放下后，就默默退到一旁。
不同于之前的巨大蛋壳，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山谷。银龙庞大的身躯静卧在谷中，阳光落在祂雪白的鳞甲上，闪着耀眼的光泽。
眼前的银龙或许能解答莱茵的疑惑。
可无法清晰完整说出字句，又让他很是憋屈。
生着闷气的小黑龙下意识叼起自己的尾巴啃咬。尾巴的鳞片很坚硬，这样的小动作只能起到一个磨牙的效果。
不曾想，一旁的银龙仿佛洞悉了他心中所想，缓缓开了口。
“你不是原本的黑龙。”
莱茵撇了撇嘴：“我当然不是，我是魔王。”
不是人类，也不是黑龙。魔王怎么就不能自成一体，凭什么非要被归为龙族？
银龙低低的轻笑从耳畔传来。
“但你如今已是黑龙。赫瑟尔选择了你，也或许，是你选择了守护赫瑟尔，就像预言中的那样。”
一旁传来诺斯带着疑惑的声音：“您不是说人类不会化为黑龙吗？莱茵之前的检测结果，一直是纯粹的人类。”
银龙：“他的确是人类，现在也的确是黑龙。与其说是人类化为黑龙，不如视作一场新生。拥有了强壮的体格，对比之前孱弱的肉身，成为龙族难道不好吗？”
“你在担心毁灭之龙的预言，可他本人并不怎么在意这些，你又何必为此忧心？”
“相信我，他知道一切，只是时间太久，他自己都有些忘记了。”
莱茵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可是我一直都是这副模样啊？从前的我半人半龙，为什么会变成人类，又化作黑龙？”
说出口的话都变成了那些古老的神文，又像是幼龙稚嫩的低语。银龙却像是听懂了一般，眼中闪过真切的讶异。
银龙：“看来你遗忘了许多往事。那我给你讲讲我知道的部分吧。”
“人类，不可偷听。”
银龙挥动双翼，莱茵蓦然感受到了一股无比熟悉的空间魔法波动。
意识在刹那间抽离躯体。
不同于先前那次，整个世界褪色定格。这一次，像是意识被剥离出身体，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银龙不再像先前那般庞大，变成了一团小小的银色光影，体型却还是比此刻的莱茵要大上许多。
只是这次，他能整个看清银龙完整的模样。
银龙：“你看，你的灵魂，依旧是人类的形态。从前半人半龙的样子，或许是你的躯体，还没能完全接纳你。”
幻境之中，银龙依旧没化为人形。祂的声音很温柔，先前身形庞大，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显得有些空灵；此刻声音凝视了许多，莱茵才听出，祂是一位女性。
银龙：“我不清楚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不是小黑。外面传言黑龙是随机诞生于龙族的，这个说法并不准确。祂与我一样，并不需要父母，只是每次转世时，祂主动选择在族群中降生。或许是因为不曾得到过那些渴望的，亲情、友情，还有爱情，也始终得不到认可，才会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可祂是毁灭之龙。被选定的毁灭之龙，确如预言所说，会为周遭带来灾厄。毁灭本身是一股力量，小黑一直很抗拒这份力量。”
“我最后一次见到祂时，祂选择了放弃。祂不愿再以毁灭之龙的身份轮回转世，于是找到了赫瑟尔，舍弃轮回，寻求解脱。”
“这话说出来，大概会显得祂太过脆弱。我看过人类的绘本，祂也看过。人类不会知道，被当做恐怖灾厄记载的毁灭之龙，会捧着人类的绘本躲在角落里哭鼻子。祂心思敏感，生性脆弱。这样的性格，在龙族会很难过；作为毁灭之龙诞生，只会更加艰难。”
莱茵静静听到这里，忽而道：“我不是祂。”
银龙点了点头：“你当然不是祂。祂的灵魂已然消散，身为共生龙，我能清晰感知到。但你是新任的毁灭之龙。我不知道你和赫瑟尔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有她能将人类化成龙。而在你身上，我感受到了属于小黑的力量。”
“我不知道你是主动接纳，还是被女神诱哄。但我看见了，你的人类躯体状态并不算好。对你而言，一副完整强健的龙族躯体，怎么说都不算一件坏事。至于转生的痛苦，或许你可以问问身边的人类，该怎么应对。”
“小黑将自身的一切交付于你。我会像接纳祂一般，接纳你。”
莱茵皱了皱鼻子，感受着银龙平淡的态度，忽然道：“我倒觉得，真正认为祂脆弱的，更像是你。”
黑龙在人类的绘本之中常与孤独相伴，可脆弱嘛……
就像记录魔王一样，脆弱的族群对这些强大的生物可是避之不及。
银龙沉默片刻，随后叹息了一声：“我确实无法理解祂的选择，但是我们是多年的朋友，我尊重祂的决定。龙族只有自愿交出身体，才会留下如此完整的躯壳。你的鳞甲、骨血，还有跳动的心脏，全都是黑龙的模样。所以从这一刻起，你就是新的小黑。”
莱茵忽然开口打断道：“你叫什么？”
银龙骤然一顿，有些错愕：“什么？”
莱茵：“你的名字，还有那头黑龙。你们总不会没有名字吧？”
银龙：“……”
“我叫伯纳罕。小黑的名字，大概是约书亚吧。已经太久没有人提起这两个名字了。”
莱茵抬手抚上胸腔。那颗属于黑龙的心脏，并没有因为听见这个名字而产生任何异样的跳动。
黑龙仿佛彻底消散，如今的人类与黑龙都是他。
而他不是任何人。
莱茵：“我叫莱茵。我不是小黑，也不会成为小黑，我有自己的名字。”
听到黑龙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名字，莱茵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被女神刻意遮蔽记忆。只是极久远的过往有一片朦胧，更像是岁月流逝，自然而然被他遗忘。
银龙平淡的话语，听来近乎挑拨。莱茵下意识对赫瑟尔生出一丝怀疑，又很快在记忆里模糊的女神笑容中，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不管过去，他是为什么选择成为了黑龙。
他相信自己的意志永远在其中占据主导。
一切是他的选择。
至少此时此刻，他选择成为黑龙。
哪怕幻境里的灵魂只是一道虚影，莱茵这如释重负的模样，依旧勾起了银龙的好奇。
银龙：“你不在意那些诅咒吗？它们可是真实存在的。”
莱茵脑海里忽然想起那位野心勃勃的人皇。阿加德曾说，人类总有一天能战胜神明。哪怕最初只是奴隶院里，趴在地上啃食青苔果腹的小跛子，成为掌权者的阿加德在后来依旧将那段苟且求生的过往，当作是人生辉煌的履历，毫不在意地分享给亲信。
生命，永远远比想象中更加顽强坚韧。
倘若毁灭的诅咒真的会波及身边的亲友……
他可曾是人人喊打的魔王。
可魔王军如今，不也建起中心国这片世外桃源？
要真有诅咒这种东西，那就破除它，找出施咒之人，再反手回击。
莱茵：“或许吧。要是真有这种东西，我会解决的。解决不了，再另做打算。”
银龙：“那我倒是可以放心了，你看起来，不会走上小黑……不，约书亚的路。”
“提问就到这里吧，我有些困了。”
莱茵上前伸手想要抓住幻影，银白的龙影却从指缝间溜走，周遭幻境空间也一同瓦解。
莱茵急切开口：“等等！你说到的人类转世是什么意思？”
声音被流走的光影吞没。
再次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沉沉睡去的银龙。
时间似乎只过去了一瞬。
莱茵听到诺斯急切地追问银龙。可银龙眼皮早已沉沉阖上，单凭人类的呼唤，根本无法将祂从睡梦中唤醒。
不知何时现身的瓦莱里昂在一旁开口提醒。
“龙神大人一旦沉睡，要很久才会苏醒。”瓦莱里昂撇了撇嘴，又嘟囔道，“要不是叫不醒龙神，你那几次成年礼的赐福，也不该由我完成。”
一抬眼，蓦然对上一双翠绿色眼眸。
因着龙形的缘故，莱茵如今也是漂亮的竖瞳。一双绿色的眼睛，没有半点同色系蛇瞳的阴狠，反倒像是上好的绿翡翠，光彩熠熠，映得人心里暖暖的。
莱茵很快收回视线，紧紧盯着眼前的人类。
转生的痛苦……说的总不会是诺斯吧？
他目光灼灼，像是要从人类队长身上盯出个所以然来。
可这份视线传递的含义，被完全误解。
诺斯只以为他是饿了。
这次拿出来的是一袋点心，烘烤后放置了一段时间，但是奶香味依旧浓郁。
莱茵吸了吸鼻子，隐隐觉得它们有点眼熟。
他猛地回头，才发现丰收节花环附带的那些礼物，不知何时散落一地。
就在他察觉到这件事的瞬间，尾巴上忽然一亮。
原本戴在手腕上的花环，蓦然出现在尾巴上，随着小黑龙的尾巴轻轻摇晃。
花环亮起的魔法，顷刻间，将银龙脚下堆积如山的礼物尽数收纳。
瓦莱里昂看得目瞪口呆，惊喜出声：“总算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了。不然长老们跑来讨要，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绝。中心国到底是怎样的地方，哪里来的这么多礼物？可惜，他们之前不知道莱茵是黑龙，龙族喜欢的黄金珠宝是一件都没有。”
莱茵敏锐地看向瓦莱里昂。
就在这时，身旁响起人类队长低沉的声音。
“你翻了莱茵的东西？”
瓦莱里昂瞬间心虚，却不敢撒谎：“没办法，一大堆东西堆在龙谷，整理的时候，没忍住就翻了翻。你怎么把那块金表也送给他了？那可是初代勇者传下来的物件，封存着历代勇者的传承。”
初代勇者吗？
莱茵眨了眨眼。
他好像曾在安全区的图书馆，扫到过这个名词。
勇者，居然还有初代一说？
不就是各个国家每隔一段时间，一茬一茬冒出一批人，高喊着要讨伐魔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