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远远比不上神明庞大的力量，却有着莱茵不曾见过的特殊生命力。

随着伤口的愈合，那些金色的光点渐渐消失不见。

莱茵看向神色如常的诺斯，分明察觉他的脸色苍白了许多。可对上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又觉得他依旧如同往日那轮骄阳，永远热烈。

“话说回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族里都说黑龙的诅咒是真实的，龙族有相关的记载，我是没那个权限查阅。你打算将莱茵带回去，告诉其他人诅咒的事吗？还是干脆跟幼龙缔结契约？龙骑士，听上挺威风的。”

瓦莱里昂嬉笑打趣，在人类队长严肃的表情中，立刻转为正色。他轻咳了几声，连忙道：“对对对，莱茵意识还不清醒的情况下，这么做，的确算是占便宜了。不管怎么说，幼龙就托付给你了，你赶紧带着祂离开。等银龙苏醒了，我再传讯给你。”

瓦莱里昂：“现在族里还不知道祂叫莱茵，一旦让他们听到这个名字，免不了又要吵上好久。”

远处忽然传来几道人声。

“什么莱茵？”

瓦莱里昂蓦然抬头，就见一众身形高大的龙族长老正向这边走来。

龙族本就是得天独厚的族群。龙身时，身上的每一个部分都是宝贝，化为人形，也个个身形高大，样貌不凡。

瓦莱里昂并不知道。

在他离开后，长老们先是对着他的背影怒骂几句，随后彼此对视了一眼，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群龙族生来高傲。不管怎么争执，核心问题所有龙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愿意戳破，直到瓦莱里昂这个耿直又没心眼的家伙，一句话挑明。

他们之中，没有谁得到过幼龙的接纳与认可。

不论是伊丹的主动示好，还是其他龙的小心投喂。

幼龙能抱着尾巴，一边啃咬食物，一边亦步亦趋地跟在弱小的人类身后。

可对上他们，那双翠绿色竖瞳总会匆匆移开。

长老们在沉默间，达成了一份心照不宣的决议。

他们决定化作自己不喜的人形，再来试探幼龙的喜好。

瓦莱里昂：“族长？各位长老？你们怎么都来了？还特意化作人形？你们不是最讨厌人形吗？卡尔叔叔以前还说，只有懦弱的龙，才会缩起爪牙，不敢以真面目出现在世间？”

没心没肺的赤龙没有注意到一众龙微沉的面色，诺斯却看得分明，悄悄伸手拍了拍瓦莱里昂，示意他住口。

诺斯上前半步，将不愿亲近众人的幼龙护在身后，率先开口：“诸位族长、长老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在场的都是龙族的老资历，大家化身的人形，也都是气场十足的中年人。

为首的卡尔狠狠瞪了瓦莱里昂一眼，目光扫过诺斯，随即落向他身后翠绿的大树。

卡尔：“是你消耗自身寿命滋养了阿尔瓦？我替森之龙一脉，向你致谢。”

他说着感谢的话，语气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莱茵听得牙尖发痒，心里蠢蠢欲动，很想冲上去，照着瓦莱里昂手臂上的窟窿，如法炮制几个。

卡尔：“今天我们来，是看在瓦莱里昂和幼龙的面子上，决定破格授予你踏入龙巢的权限。”

在他身后，另一位化作金发中年男子的巨龙出声补充：“往后五十年，你可以带着幼龙自由出入龙巢，不再需要瓦莱里昂的引路。入口的天堑会对你解除限制魔法。”

“不要觉得五十年短暂。人类也活不了多少个五十年，更何况你还是勇者。”

这些龙，你一言我一句，自顾自地宣布，完全没有询问诺斯的意思。

莱茵仰头望向将他护在身后的诺斯。

人类队长实在好脾气。只要事情不牵扯队友，仅仅针对他本人，他仿佛完全没有脾气，只是平静地应对这群步步紧逼的长老。

任由他们摆足上位者的姿态，如同训斥晚辈一般对他评头论足。

“人类对龙族本就知之甚少，遇上应付不来的事，就去问瓦莱里昂。那小子虽然年轻，多少能给你一些参考。”

“我们待你已经格外宽容。如果不是看在银龙的情分上愿意相信你，寻常情况，我们绝不会允许外人带走龙族幼崽。”

“要我说，人类本就没有资格踏入龙巢。你要是识趣，每次带回幼龙就够了，你不用踏入龙巢，龙谷之中也没有可提供给人类落脚的住处。”

莱茵没忍住想要往前冲，却被诺斯伸手轻轻拦了回去。

诺斯伸手摩挲祂头顶的犄角，以示安抚。

也不知道人类队长是如何发现的。

尚未完全长成的犄角一阵阵发痒，莱茵总忍不住找些锋利的石头磨蹭。有一次进食过程中偷偷磨角被诺斯察觉了，从那之后，人类队长就常常抚摸他的脑袋。

那只手抚摸时很有技巧，就像是挠痒痒找对了位置，太舒服的感觉往往能瓦解莱茵的理智。

从最初有点小小的抗拒，到后来沉迷其中。

只要魔王本人不主动揭发自己，谁也不会知道，祂总主动往诺斯身边凑。借着幼龙和人类之间的体格差距，引诱诺斯下意识弯腰，俯身摸摸头顶的犄角。

可这一次不一样。

莱茵闪身避开了那只手，径直冲到一众高高在上的龙族面前。

刚冲上去，祂就后悔了。

脑中翻腾着一大串指责与反驳，出口的音节却全部模糊，只化作一阵咿咿呀呀含糊的低吼

莱茵急得不停扑打双翼，恨不得自己是瓦莱里昂那样的火龙，能喷出一口龙息，把这群人的眉毛给燎了。

群龙对于诺斯的轮番斥责骤然停下。四下陷入寂静，只余下幼龙含糊不清的嘶鸣，无龙能够破译。

莱茵反复尝试重新组织言语，却始终无法清晰表达，这才后知后觉，一众目光尽数汇到他身上。

一时之间，没有龙再关注那个即将获得龙巢通行许可的可恶人类。

一道道目光全都锁在幼小黑龙身上，没过多久，众龙纷纷皱起眉头。

高傲的龙族最是容易被激怒。

莱茵毫无惧色，舔了舔尖锐的上牙，扫过一众龙族身上方便下口的“要害”。

幼龙尾巴立起，摆出十足的戒备姿态。祂身形娇小，一众化为人形的龙族个个体魄魁梧，祂甚至还够不到众人的腰线。

看上去毫无威胁，更像一只警惕的小动物。

瓦莱里昂看着一众长老将幼龙围在中间，而第一个伸出手去抓莱茵的，甚至是他的父亲艾拓。

艾拓两只手直接将幼龙提了起来。

他身上传来的那股熟悉的气息，让暗自磨牙的莱茵迟疑了一瞬，就此错失躲闪的时机。

艾拓：“你这小龙……”

诺斯快步上前想要把祂接回来，却被其余几头龙族筑起人墙拦在外面，只能急声呼喊：“莱茵！”

艾拓：“就算是营养不良，这个体型也过分娇小了。是因为跟在人类身边的缘故吗？骨头摸上去也都是健全的，没有错位。要不，多吃些蛋壳补一补？”

诺斯上前的动作顿在当场。

人群之中的莱茵被艾拓高高抱起，身边凑来的是一双双颜色各异的竖瞳。各个龙族的领袖们皱着眉，仿佛商谈关乎龙族存亡的大事，可说出来的话语，却只让莱茵满心茫然。

“就这副小身板，真的要放外面去吗？我都怀疑祂没吃饱过。”

“要你之前装清高，说什么不会养？幼龙放我们那里，猎杀二十头象兽给祂当食物，养得圆滚滚不成问题，哪里能这般瘦小？我化成原形，祂估计都没我巴掌大。”

“考虑来考虑去，担心这豆丁大的小家伙招来灾厄？真是年纪大了，越想越多。”

一众龙你一言我一句，就算化作人形，嗓门依旧洪亮。

每一个字莱茵都听得明白，可组合在一起，加上混沌意识的干扰，祂完全不明白眼前的现状。

诺斯此刻也看得明白，龙族的排斥仅仅针对他这个人类，对于幼龙，又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态度。

他不再担忧，退到一旁，看着一众龙族轮番检查幼龙的身体状态。

就在这时，卡尔忽然拨开围着幼龙的龙群，走到诺斯面前。

作为风龙的领袖，他的头发是墨绿色的，一双泛着蓝的青色竖瞳牢牢盯着诺斯。

“你方才叫祂莱茵？谁允许你给我们黑龙取名字？黑龙那可是与银龙一般，独一无二的存在，祂的名字也该是独一无二的，谁允许你们擅自用那等普通的名字称呼幼龙？”

这名当初反对最激烈的风龙，对着诺斯怒目而视。

“这可是我族的黑龙！我不管在你们人类眼中，魔王莱茵是怎样的存在，也不在乎希望女神赫瑟尔跟魔王的关系。祂是龙族，是我们的幼崽！”

诺斯：“……”

“往后不准再用这个名字叫祂！”

莱茵在众龙手中被传递了一圈，新奇地感受着不同元素龙身上流转的不同魔力流动，蓦然听到一旁诺斯认真的声音。

人类队长并非不会反抗。当他坚定地作出了某个选择，无论是神明还是龙族，都无法动摇他的想法。

诺斯开口：“抱歉，我没有权力这么做。这是莱茵自己的选择，祂喜欢魔王，也喜欢这个名字。”

诺斯神色郑重，一边朝着莱茵的方向走来：“想来各位族长已经商议好，允许我带走莱茵。只要祂想，我会随时带祂返回龙谷。我本人也绝不踏入龙族领地。”

“我向诸位保证，会好好照顾祂。”

诺斯语气恭敬，默许了龙族此前提出的全部条件，唯独不肯在莱茵的名字这件事上退让。迎着众龙惊讶的目光，他踏入包围圈，从一位龙族手中接过莱茵。

见到诺斯，莱茵下意识挣开龙族，纵身扑进他怀中。

众龙本就对待幼龙格外小心，诺斯毫不费力就将小黑龙稳稳揽入怀里。

“那么，我们就此告辞。我需要回城，请神官为莱茵检查身体。你们如果想要了解莱茵的近况……”诺斯掏出零食喂给怀里的幼龙，一面看向不远处的瓦莱里昂，“可以找瓦莱里昂。他是勇者小队的成员，可以自由出入安全区，能够随时查看莱茵的近况。”

说完，不管众人的神色，他径直抱着龙离开。

有了自由出入的权限，离开对于诺斯来说并不困难。

直到一人一龙身形逐渐走远，原本还端着架子的龙族长老们这才你看我，我看你。

“就说让你不要说那些废话，多看看幼龙不好吗？”

“还不是你，想看幼龙又不愿意直说，不然哪里能僵持这么久？”

“小黑龙绿色的眼睛真漂亮，像春天的湖水一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剔透的绿，之前连对视的机会都没有。”

“早干什么去了？要是一开始你们少吵几句，找个理由把人类赶走，留下幼龙，有的是时间和小家伙培养感情。现在将祂交给人类，说不定几十年我们都见不到祂了。”

“人类勇者的寿命本就有限。趁着这段时间，我们还是继续商量，以后将幼龙接回来，到底交由哪一族来抚育？”

瓦莱里昂站在角落，听着几位族长蓦然脸红脖子粗，再度争论起来。

他们此刻还维持着自己最嫌弃的人形，没办法像过去那样一尾巴风、一口火，互相争斗。可倚仗魁梧的身形，互相推搡，你踹我、我踹你的小动作依旧十分明显。

很快就打作一团。

瓦莱里昂看得啧啧称奇，蓦然被一大片阴影笼罩。

作为成年巨龙，他的父亲艾拓，比瓦莱里昂年长得多，身形也更为高大魁梧。站在儿子身后，遮挡了绝大多数光亮，投下的影子更像是一座厚重坚固的牢笼。

这位平日里一点架子都没有老父亲，蓦然开口，带着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意味：“你怎么还在这里？”

瓦莱里昂：“？”

艾拓：“你不去跟上诺斯，谁来汇报幼崽的情况？快回人类聚集区，没有大事不要回来，用魔法卷轴传信交流就行。如果条件允许，最好每天传信，幼龙的成长不容闪失。”

赤龙皱着眉头思考着，他虚空比划了一下幼龙的体型，又觉得以往的准备不是很妥当，还需要从长计议。

等到他回过神，自家儿子还傻愣愣站在原地望着自己。

艾拓难得心头火起，看着自家傻儿子只觉得恨铁不成钢：“还等着干嘛？快跟去！”

瓦莱里昂这才猛然回神，一抬眼，对上一众龙族齐刷刷瞪过来的视线。

平日里长老们虽不怎么把他这个小辈放在心上，可也没到如此嫌弃的地步。

瓦莱里昂无奈地化为龙形，任由长老们不知从哪里打包来大包小包的蛋壳，牢牢绑在他的后背。这才拍了拍他，放任他离开。

“蛋壳一定要完好送到！”

瓦莱里昂：“……”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