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

无论是先前困在黑雾里的人，还是正要跑却没跑掉的人，连同地上散落的魔导器和行囊，全都被这阵狂风卷上了天。

琼也被狂风掀得站不稳，几乎要被卷走，一条覆满漂亮黑色鳞片的尾巴适时勾住了他的脚踝，这才让他幸免于难。

赤红的龙影从天而降，落地重新化为人形，语气激动：“不愧是我们莱茵！”

一旁从他背上滑下来的诺斯，立刻上前仔仔细细检查幼龙全身上下：“怎么样，有受伤吗？”

瓦莱里昂：“现在你放心了？幼龙有自保的能力了，不用太担心。说不定回去几天，莱茵就能变回人形了。”

他像是忘了，前一秒火急火燎化作龙形、一把捞起诺斯往背上一丢，全速飞来的焦急赤龙是谁，很是得意地安抚诺斯。

诺斯也不戳穿他，确认莱茵全身上下完好无损，就连那一口牙齿都没有因为咬碎铁剑有丝毫磕碰，这才在幼龙嫌弃的哼唧声里，将手收回。

琼却是忽然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

什么叫……变回？

一路上他并不敢去听诺斯和瓦莱里昂的对话，自始至终对自己的身份定位十分确信。

只是先前那道一闪而过的声音，让他不由自主集中注意力，仿佛这样就能再次听到那个有些像是念语、直接出现在脑海中的声音。

也因此，第一次完完整整听清了两人的对话。

两人的声音字句清晰，都不是那道忽然出现的清亮嗓音。

他下意识看向那只幼龙。

黑龙翠绿色的竖瞳也正看着他，里面澄澈一片，像是一块通透的绿翡翠，看得人心头一软。

“你是不是担心被丢下？要不问问瓦莱里昂到底是怎么想的？”

仿佛是他的错觉，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这次温和了许多，没有先前那股藏在嘟囔里的不耐，反倒让琼忍不住反复咂摸对方说的每一个字。

要去问……瓦莱里昂吗？

琼一向知道自己的胆子很小。最早在剧团里讨生活时，他总躲在角落，等他出来拿自己那份食物，早就被同伴抢光了。

他常常因此饿肚子。

就算后来跟着同伴用别的手段谋生，他也是最不会为自己打算的那个。

包括这次，如果不是因为瓦莱里昂先生的体质实在特殊，本也轮不到他。

他能加入这个队伍，好像就是因为最后关头，他“听到”瓦莱里昂先生夸他乖巧。

于是他一路都安安静静，只盼着自己不会再被丢下。

离开剧团，要是再被队伍丢下，他清楚自己没多少活下去的可能。

“问问而已，又不会怎么样。”

那个声音继续蛊惑着。

琼很想反驳。像他这样临时被带上的奴隶，随口一句话被人抓住错处，下场都会很惨。

可那声音实在太好听，藏在里面的那点小小期待，让他忍不住想要循着指令去试试，满足祂的期待。

这会儿，琼已经知道瓦莱里昂红龙的身份，毕竟刚刚才亲眼目睹了巨大龙翼收拢，瓦莱里昂重新化为人形。

他又看了一眼眨着绿色眼眸的黑龙。

不知道黑龙化成人形后，会是什么模样。

肯定也是很好看的人。

琼咬了咬牙，忽然迎上了瓦莱里昂，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子。

他听见幼龙发出一声雀跃的哼唧，诺斯立刻担忧地凑了过去。

琼强打精神集中注意力，迎上那双满是惊讶的赤金竖瞳：“你们能不能……不要抛下我？”

瓦莱里昂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觉得意识一轻。他心道要糟，却来不及采取任何的行为，意识骤然沉了下去。

瓦莱里昂开口，声音低沉：“刚才你没有抛下莱茵，通过了我们的考验。暂时不会中途将你放下。等到了安全区，你的存在本身就很危险，除非你能自如控制魔力，不然队长不放心你在莱茵身边。”

红龙异常坦诚，连声音都压得低沉稳重，和他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一时间，就连诺斯都忍不住蓦然朝着瓦莱里昂看了过去，一眼就察觉到队友眼底的迷蒙。

诺斯上前一把将瓦莱里昂拉到了一旁。

一脱离琼的目光，红龙的意识便骤然抽离，径直昏倒在了诺斯的肩头。

琼怔怔地消化着瓦莱里昂话里的信息，猝不及防看着眼前的一幕，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整个人慌乱起来。

“没事，你对瓦莱里昂多用用魔法，就能渐渐控制住了。”

幕后诱导的黑龙对此全然不在意，轻声安抚着。与其说是安抚，倒不如说是兴致勃勃地看了一出精彩的表演。

祂喜欢恶作剧。

琼心里总结着，迎上黑龙翠绿色的竖瞳，又默默在心底补充。

但是对我很友好。

莱茵对琼的内心活动毫不知情。

祂看着琼身上渐渐消退的魔力波动，又瞥了一眼被魔力裹挟的瓦莱里昂。

活了上千年的赤龙，不该如此轻易中招。

不过如今的龙族太少接触魔法，警惕性低，抗性也弱。

莱茵感受着瓦莱里昂身上残留的魔力，有些遗憾地打消了拿赤龙练习神文的念头。

现在的赤龙，可能扛不住他几次练习。

还是从长计议。

……

经此一役，灾厄之龙的传说传开，沿途各方势力安分了不少。

也有一些新兴势力组建军队，在整片山林里搜寻黑龙的踪迹。

与此同时，真正的黑龙一行早乘着赤龙的后背，从无人能够窥见的高空一路翱翔，快速返回了安全区。

琼的魔力只让瓦莱里昂昏迷了一天。

可对赤龙来说，这已然算得上奇耻大辱。之后一路行程里，他再也没跟人类说过话。

琼却一改先前的小心翼翼，不再将期待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等待着诺斯或者瓦莱里昂对他发号施令。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总落在莱茵身上，那些日常的喂食和擦拭工作也被他主动揽了过去。

诺斯虽说有些不情不愿，可见琼因此安分了不少——总算不会在入夜后，还站在帐篷外罚站，也不会抢着干着干那——他叹了口气，确定莱茵没有任何排斥，也不会像瓦莱里昂那样突然失去意识，选择了放任。

诺斯和瓦莱里昂都以为，那天琼突然开口，是魔力失控导致的。

没人知道，背后还有一只调皮的幼龙在捣鬼。

……

琼：“莱茵大人，我真不是没有努力，实在是瓦莱里昂大人总是躲着我。你就不要生气了！”

嘴上喊着大人，却没有一点面对另外两人的恭敬。

莱茵其实没有生气，祂只是搞不懂，为什么前段时间还战战兢兢的人类，怎么忽然就爱缠着自己了。

眼见安全区即将临近，诺斯先一步传讯回去，替琼和如今的莱茵解决身份问题，等到手续准备完毕，就能入城。

莱茵还惦记着歌薇利娜的饼干，不知道年轻的女巫会不会介意祂黑龙的外表。

祂对回城充满了期待，更是想早点摆脱狗皮膏药一般的琼。

哪怕是面对脾气温和，一路对他照顾有加的诺斯，琼也显得小心翼翼，偏偏到祂这里，脸皮反倒一下厚了，还撒起娇来。

莱茵：“……”

祂实在不懂人类。

瓦莱里昂很快带着好消息回来：“我们可以进城，不过莱茵还是有点醒目，得用点小手段。”

莱茵正茫然，就见诺斯掏出之前祂送的袋子。

里面分毫未动的银色粉尘被倒了出来，迎头倒了莱茵一脸。

阿嚏——

黑龙打了个喷嚏，随后惊讶地发现那些银色的粉尘细细铺在了鳞甲上。

诺斯：“这是拟态魔导器，能够改变外形。粉尘不会被任何外力消除，比较方便。”

他出手十分阔绰，整袋粉尘全都倒了出来。

莱茵眼睁睁看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裹住自己周身。

没一会儿，漆黑的幼龙就变成了通体银白的样子。

诺斯：“银龙不会离开龙巢，这样不会有人怀疑你是龙。”

上次莱茵主动施法逼退劫匪之后，瓦莱里昂和诺斯就已经确定，能喊出诺斯名字的幼龙，就是一直在努力恢复的莱茵。

确认幼龙有自己的意识，他俩很是努力地每天保持跟幼龙沟通。

可这回，换咿咿呀呀的幼龙不理会他们了。

已然能够独自破译神文的莱茵，才不管瓦莱里昂和诺斯的心情如何，打定主意变回去之前，都不再理会这两人。

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两人低着头跟幼龙说话时的语气……

“好莱茵，这样好看吗？”

“我觉得好看的。”

……实在太像哄小孩了。

琼也经常喋喋不休地哄他开口，只是这个突然变机灵的人类总是避开诺斯和瓦莱里昂，拿着诺斯给的食物来诱哄，实在没什么吸引力。

莱茵保持自学，三人谁也没理。

学习进度还不错，眼看着一些神文组成的句子，祂都能成功念诵了。

“走吧，我们回城。”

说是回城，有了银龙，一行人也没法大张旗鼓地回去。

专门挑了街上人流最少的时段，偷偷拐回了诺斯的家里。

诺斯：“你怎么也跟来了……”

亡灵不在家，大概还在外养伤。

随着主人到家，家用魔导器亮起光芒，原本蒙上的一层细细薄灰很快就被打扫干净。

瓦莱里昂：“没办法，族里希望我看着莱茵，只能在你家借住了。琼，你打算怎么办？”

高大的赤龙在各个房间走动。

诺斯家里很宽敞。他从小就爱捡孩子，出任务总能带回几个受伤的孩子，所以家里客房特别多。

只是那些孩子住一阵子就会送去少年队，莱茵是他照顾最久的一个，甚至已经拥有了专属的房间。

瓦莱里昂推开一间空房：“要不叫他跟莱茵住？还是算了，他的魔力对幼龙影响太大，还是单独一间吧。你反正总照顾孩子，多一个也不多。他虽然成年了，心智还跟小孩似的。”

许多房间里面的木床都旧了，是以前孩子们住过的。

每当有新的孩子入住，诺斯都会耐心给他们打新床，还有配套的一些家具。那些能带走的家具都送去少年队了，留下的都是孩子们年少时的小床，早就用不上了。

诺斯轻轻摇头，压下心头一闪而过的抗拒，点了点头：“好，就那边，你给选个房间吧。”

瓦莱里昂：“那就挑离莱茵最远的那间。”

琼看了一眼此刻因着归家，下意识摇晃起尾巴而不自知的“银龙”。他倒是想和幼龙更近一些，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蓦然看清了诺斯微微皱起的眉。

敏锐察觉到其中的不欢迎。

琼想拒绝收留，想说自己在安全区也能生存。

可看着幼龙自顾自挪回房间，他又鬼使神差地按捺下了心底的不安，只是沉默着站在一旁。

房间的分配很快结束，幼龙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就关上了房门。

瓦莱里昂和诺斯在外面敲了敲。

门没打开。

诺斯：“那我先回去队里，你帮忙看着点莱茵。”

瓦莱里昂：“我去找阿贝拉来吧，我能飞到海域通知他。”

两人很快商量好，留下琼看守屋子。

他那间房里只剩几张小孩的木床，拼在一起也能临时当张大床。

旁边还有以前孩子留下的手册，教他一些魔导器家具的使用方式。

诺斯：“食物都在包里，这个背包送给你，作为一路照顾莱茵的答谢。要是祂愿意出来了，你第一时间按响这个铃铛，我们会赶回来。”

“最近比较忙，床晚点会托人给你打好，今天先凑合一晚。”

琼目送两人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看了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地面不是硬邦邦的，也没有砂石，就连旧床榻在魔导器清扫过后，摸上去也很舒服。

他不需要新床，就是现在的房间，都足够让他受宠若惊了。

琼将背包放下，摩挲着身下的床。

没过多久，他的心思就飘到了门外。

等回过神，他已经走出自己的房间，来到了莱茵的房门外。

随意在主人的家中走动十分不礼貌，可他还是忍不住伸出手，也想学着两人的动作轻轻叩门。

手还没碰到门，耳朵已经清晰捕捉到门把手转动的声响。

琼瞬间僵在原地。

没等他反应过来，幼龙到底是怎么用爪子转动那个门把手？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可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幼龙的身影。

他不知道是不是祂。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实在太独特，让人一眼沉溺进去，可很快又能捕捉到一些区别。

这不是龙族的竖瞳，而是一双人类的眼眸，色如碧翠。抬眼的瞬间，碧色眸光撞过来，美得极具冲击力。

琼愣了一瞬，才看清眼前的年轻男子。对方比他高些，黑发如绸缎般披在脑后，肤色白得像块暖玉，轮廓柔和精致，却没有半分女气。

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见过睫毛这么长、生得这么好看的人。

琼慌乱了一瞬，压下心里沉甸甸的感觉，猛地抬头，这才发现对方全身裹着一张黑色的毯子。

翠绿的眼睛眨动间，扫了他一眼。

他的出现，没能在那双碧色眼眸里掀起半分波澜。

“衣服，借我。”

是熟悉的声音。

他想象过无数次这声音的主人长什么样，却发现所有想象在真人面前，都太过单薄。

琼摸了摸自己身上朴素的衣服，忽然有些局促。

“我的不好，我去找点……”

被他忘到九霄云外的铃铛，忽然在手边响了起来。

推门而入的两人神情一滞。

下一秒，翠色眼眸的主人就被一道残影卷回了房间。

房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金发的女子站在门口挑了挑眉，迎上琼怅然若失的目光，冲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