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一路顺利了不少。
继承了神明力量的埃洛希尔看什么都新鲜,以至于黑龙都已经起飞,他还被落在原地。
好在身为新生的神明,埃洛希尔能自行穿越神界返回。
……
“刚才的白光,是什么?”虽是询问,语气里却带着了然的笃定,“你知道的,对吧?”
黑龙化回人形,莱茵按下匕首的凹槽处。
随机刷新的是一套深色礼服,袖口缀着鎏金袖口。
莱茵不打算刷新去赌下一套衣服戳中审美喜好的几率,只是伸手解开那些影响行动的繁复配饰。
他松了袖扣,又重新整理了领口,侧过脸没接话。
埃洛希尔却没打算就这么揭过。
他抬手看向自己的掌心,流转的圣光与以前分明一样,实际又千差万别。
在返程的路上他就试过了,如今的他,身上不仅没有那股以前厌恶的气味,施展的圣光也能像莱茵先前展露的魔法那般,激发白色粉尘之中蕴藏的魔力。
整个人,可以说是焕然一新。
“我能感觉到,身体里面多了一份力量。不是什么残存的神明烙印,是完整的神格。”他声音很轻,目光落在莱茵身上,“甚至……这股力量比从前的那人还要强上几分。”
他没说那人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莱茵睫毛动了动,快步走在前面,半点没停下:“或许是你为墓地灵魂做的事情,感动了真正的神明。祂愿意协助你惩罚伪神,将力量分给了你呢。”
他的声音甚至算得上平静。
如果不是神殿上,漂浮的少年灵体,对于当时发生的一切毫不意外。
埃洛希尔或许会被他骗过。
可现在的他确信,眼前的少年,不,或许应该说青年,分明知道更多他所不了解的细节。
埃洛希尔目光扫过前方明显神情不愉的青年。
从前他见惯的莱茵,是身形单薄的脆弱少年,苍白而易碎,无端能激发人的保护欲。
可此刻步履匆匆,满脸写着不耐的青年,一袭礼服衬得他优雅贵气,蹙眉时更让人想要满足他的一切条件。
即便刚刚亲眼见证过神迹,也没能在那张脸上找到半点对于神明与神界的好奇,了然的模样,让人只觉得他早已知晓一切,掌握了更多旁人不知的秘密。
神秘而又危险。
埃洛希尔没有说。
在那颗白色心脏被塞入胸腔的一瞬,他看着莱茵满手鲜血,吓了一跳,本能的第一反应是去检查对方的安危。
可没等身体靠近,本能传来的强烈威胁感迫使他后退,去应付相对更为安全的神明。
安全?
那个在他千年岁月之中,一直与强大画等号、他从没生出过反抗念头的男人。
那一瞬间居然是安全的选择。
眼前的莱茵已然恢复成他更熟悉的模样,哪怕那张过分漂亮的成年脸蛋,没有少年模样来得亲切,可神情之中的小傲气已然找回熟悉的感觉。
不像之前……
那张脸上神色淡淡,全然是高位者俯瞰众生的漠然。
就算他问了,莱茵或许也不想告诉他。
可埃洛希尔还是打算尝试一下。
他刚想先试图处理莱茵不知为何而起的莫名烦躁,蓦然听到了一股嘈杂的声音。
哭声、议论声混在一起,远远飘了过来。
城外的守卫不见踪迹,越是靠近,越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恼人的喧闹。
埃洛希尔皱起眉头。
进入外城,能看到内城围聚了不少人。
可能是某个爬塔队凯旋归来,能看见一些人从人群包围圈中钻了出来,在旁的亲友落下泪来,冲上前去与之紧紧相拥。
在往里看,能瞥见另一些人蹲在地上,抱着浑身冰凉的人低声啜泣。
莱茵扫过人群,几张脸有些眼熟——是上次误打误撞和拉斐尔一起登顶时见过的队里的人。
塔顶对应的神明刚在不久前死去,将身位传给了埃洛希尔来着。
莱茵:“……”
他记得,按照那位神明制定的规则,除了杀够人数留下的人,其他人会直接死在塔里。
可现在,他分明看见其中一些人四肢健全地冲向亲友,满心满脸都是死里逃生的庆幸。
那位陨落神明留下的烂橘子,看起来比他想象得还要麻烦。
莱茵本不打算多管闲事,脚步都没停顿,转身就往侧路走。
可下一秒,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虽然在弥漫着血腥的铁锈味覆盖下,并不清晰,却令人意外。
他脚步一顿,改了方向往人群里走。
埃洛希尔挑了挑眉,跟了上去。
人群中央是一座尸体堆砌的小山。
先前他们没有找到的守卫都在这里,一点点将失去生命体征的尸体放上担架,在一旁摆开,交友家属认领。
一群人围聚在周围,就是寻找自己的亲友,每当看到一张崭新的遇害者面孔出现,周围就会时不时响起松了口气的声音,又或是一阵突然的痛哭。
这些尸体里面,莱茵也见到了不少熟人。
那天带着满手魔导器指环的队长和他身边的雇佣兵,都出现在了担架上,一时并没有人认领,反而很好找寻。
莱茵记忆里不算好,但对他产生过敌意的几人,印象还算深刻,均是一一对上号,在尸体堆里找到了。
除了队长身边,那个一直佝偻着腰,看上去最是唯命是从的黑衣人。
埃洛希尔:“这是发生什么了?”
“是勇者小队的人!”
人群之中很快有人认出了埃洛希尔的身份,负责人很快迎了上来。
先出声的却是一旁不知守了多久的一位路人。
“诺斯队长攻下了一座白塔,之前登塔失去联络的人们都在陆陆续续被传送回来。只是诺斯队长吩咐过,不要触碰传送门,还是有人跑去了,也没有人拦,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
埃洛希尔:“什么叫攻下了一座白塔?他一个人?”
“嗯……”
埃洛希尔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转换时,我还说队长怎么一个人没影了,原来是闷声干大事。”
在他惊讶的同时,莱茵看向那位妇人。
她苍白着脸色,成功攻略白塔这样的好消息也没能让她挤出一点笑容,在说出诺斯独自攻略成功的消息后,更是嘴唇哆嗦,嘴巴张开又闭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莱茵打断了埃洛希尔的惊叹,目光直直看向妇人:“我闻到了诺斯的血的味道,他还活着吗?”
“我也……不知道。”
埃洛希尔脸上的神情蓦然一收,看向紧张的妇人,追问道:“我是勇者小队的成员,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妇人脸上都是仓皇,像是找到了救星,抓住埃洛希尔的袖子:“刚刚有人突然传送回来,说是诺斯队长救下了他们,改变了传送阵的方向。他们人数太多了,守卫就过来询问状况。后来没过多久,诺斯队长浑身是血的出现在我面前,还让我提醒大家不要靠近传送门,就失去了意识。”
女人的声音在轻微颤抖:“好多人被传送出来,有活着的,有死了的。勇者小队的大家都不在,教会也不肯开门。诺斯队长被送到了医馆,莱莎队长和少年队都去照看了,没有人能守住传送门。我给他们说了,没有人听我的……”
“没有人!”
她崩溃地掩面,刚想说些什么,眼中蓦然一亮,像是看见了什么救星。
莱茵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一个人群之中张望的年轻人,朝着这边跑了过来。
“妈妈!”
“你还活着!太好了!”
母子两人很快抱在一起。
莱茵忽然看向埃洛希尔:“诺斯既然说要守住传送门,就有他的道理,留在这里,我去看看。”
埃洛希尔:“你现在不能施展魔法,还是我去吧。你留在这里打探消息。”
埃洛希尔刚想与妇人解释两句莱茵的身份,可那旁刚刚失而复得的妇人正沉浸在儿子幸存的喜悦里,哪里能注意到这些。
埃洛希尔只能无奈先一步,顺着人群的示意,去往了传送阵的方向。
莱茵也有些想要追过去。
他还记得那块玉牌。
神明让他回收,这个传送门如果能通向那个秘境,显然是回收玉牌最便捷的方式了。
可不知为何,心中还有个地方绷得紧紧的,让他十分有耐心地听完了面前母子两人漫长的叙旧。
那些言语颠三倒四,冗长繁琐,翻来覆去也不过是“想念”一个意思。
年轻人爬塔是在莱茵那次爬塔之前,他失踪了很久,他的母亲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念头等在这里。没想到大起大落,遇到了太多不寻常的事,此刻松了一口气,人像是整个被抽空。
莱茵伸手丢了一道圣光,女人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点血色。
她的儿子这才感谢地看向眼前这个过于年轻魔法师。
手中明明没有魔导器,却随手施展了一个魔法?
年轻人:“您是勇者大人的朋友?”
莱茵随意地点了点头:“关于塔中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长发青年微微皱起眉,空气间的血腥味显然引得他极为不适,时不时就能见到他伸出手遮住口鼻。
他的手很白,骨节修长。
手中却是空无一物,没有任何魔导器,只是偶尔抬起轻点,一道浅白色的圣光就笼罩下来。
让他和母亲身上的疲劳消散一空。
年轻人再看向蹙着眉、忍耐着血腥气味的恩人,如同恍然回过神,连忙将人带到人群外,相对僻静的长椅边。
他不知道莱茵的身份,但看他与神官一起出现,还能随手施展魔法,人长得好看,气质更像个贵族。
在长椅旁,远离了那股血腥味很人群的嘈杂后,漂亮的长发青年很快松了眉头,看到眼前的座位,很是自然地拉过年龄更长的妇人先一步落座,自己则是站到了一旁。
还是个人很好的贵族。
年轻人满怀感激,很快知无不言。
莱茵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就见对方倒豆子一般,将自己所有知道的消息全倒了出来。
“我们是从白塔被传送出来的,在那座塔的顶层有一位神明,需要参与祂的游戏,来换取实现愿望的机会。最开始,我们被告知一定要杀死足够的人数,才能安全离开,离开的同时还能得到一次许愿的机会。”
“不过后来发现,那些都是神明的考验。被杀死的人不会真正死亡,反而是对其他人动手的人,才会死亡。我是最开始就……被淘汰了,但神明没有放我们离开,而是将我们关在一个空间里。”
“那个神明说,孩子是崭新的生命,有无限的可能,所以年龄小的孩子不会被留下。到后来,很多人找到了这个漏洞,发现能够用孩子踏入那一层换取愿望,所以空间里面的人就越来越多。”
“神明没有限制我们的行动,在那片空间里,我们也不需要吃喝拉撒就能生存。有一些研究神学的人说,那位神明可能是远古记载上,掌管生命孕育的神明,干净的生命拥有新生的机会,而互相厮杀的生命则不受祂的庇佑。”
年轻人认真地说着,一边仔细打量恩人的神情。
莱茵蹙着眉,神情之中隐隐透着某种焦急的迫切。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所说的不是对方真正想要了解的,赶忙跳过那段漫长的闲谈,开始找寻最近的记忆。
“你是想问刚才的骚乱,还有为什么我们能成功出来吧?说来也奇怪,那座传送到顶层的魔法阵,一旦触发,是绝没有可能中途停止的。但诺斯队长用了某种手段,只将自己一个人传送到了顶层。”
“神明当时还挺生气的,祂制定的规则有人钻了漏洞。但我感觉,诺斯队长能钻空子,也是因为那段时间的神明不太对劲。祂好像在分心,以往每次有人传送上楼,神明都会一直等待,并提前准备。只有那次,神明的意识似乎离开了一瞬,诺斯队长这才用了某种蒙蔽类型的魔法,骗过了传送阵,将其他人都平安传送了出来。”
“再后来,神明回来了,意识到诺斯队长钻了空子。原本准备的手段是对付千人的,但是出现的只有一个人,那些魔法阵也没办法更改。神明好像也没打算调整。”
莱茵的脸色缓缓变了。
年轻人一直认真盯着他的表情变换,一边庆幸自己找到了恩人真正想打听的事情,又很快从莱茵的表情中读懂了什么。
“难道你也曾经……”
莱茵打断道:“按照你的说法,只要是没有沾染过他人鲜血的,死亡之后会进入另外的空间,现在都会安全传送出来?”
年轻人很快点了点头:“是的。在秘境中的死亡更像是一场梦。当然死亡的感受是真实的,只是我们出来全身上下都是完好的。那些许过愿,或者手上沾染过人命的,出来大多变成了尸体。但神明还算公平,只要不是主动夺取他人性命,都能去往那片空间,最后安全出来。”
莱茵:“那诺斯是怎么回事?我闻到了属于他的血腥味。”
年轻人挠了挠头,有些苦恼:“诺斯队长的情况,有些复杂。他没有在秘境里面死亡。”
与其说是没有死亡,更像是被神明戏弄一般,吊着一口气。
里面的无数次攻击落下,在他们旁观众人的眼里,诺斯早已经是个死人了。
但他又总能站起来。
神明似乎将这个称为馈赠。
因为自始至终,诺斯是唯一一个对同场传送而来的每一个人,都抱有纯粹的善意。
哪怕像他们这样被人杀死的人,也会在某一个瞬间,生出反抗的念头,希望增加自己身上的数字,用他人的性命换取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但诺斯队长却是钻了空子,只留下了自己。
留下自己的原因,还是那个传送魔法阵必须要留下一个人,才能达到真正骗过神明的效果。
他记得,神明最初是很惊讶的,说是生气,对诺斯的态度却还算友好,给了他一个不死的赐福。
“只是中间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神明突然离开了……”
然后那些原本在神明掌控之中的攻击手段,就变得不受控制了。
诺斯身上残留的魔法却还护着他的性命,以至于不管箭雨密布到何种恐怖的地步,他都还能站起来,挣扎着躲避。
年轻人不得不承认,那还是他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看到那般奋力顽强的求生欲。
“后来的某一瞬间,神明就突然消失了,空间碎裂,箭雨也停了,无形的魔法阵就将我们都送了出来。那片空间很混乱,还在崩塌。”
“但是所有人应该都已经安全从里面出来了。诺斯队长当时说过,要把尸体都带出来,才好教给安全区对他们做过的事情降下责罚。大家都帮着将尸体清了出来,才往外撤。”
“神明离开后,攻击失去了控制,诺斯队长挣扎着躲开了大部分,但是受伤还是很重。但是神明离开前的赐福没有消失,他身上有不死的祝福,没办法进入安全的空间。也不知道现在赐福……”
莱茵忽然打断:“没事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他微笑着安抚着。
年轻人却从他的攥紧的手看出些许急切,一些原本还想拿来仔细描述的部分被他咽了回去,只是仓促点头道:“如果还有想知道的,可以随时找我,我会去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