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黑的两排睫毛盖在下眼睑上,偶尔轻轻颤一下。
眼周有一点点青。皮肤白,这点青就格外明显,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
脸颊红扑扑的,不是发烧那样的潮红,是一种很健康的粉色,从白皙的肌肤里透出来。
病气都去了几分。
算了,他想一起睡就一起睡吧,他健康就行。
贺涧山想着,轻手轻脚地起床。
刚坐起来,乔明熙唔一声,“贺涧山。”
贺涧山回头替他掖好被角,“睡吧,我去做早餐。”
乔明熙半睁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懒猪。”贺涧山笑了。
他把红豆沙煮热,放了点陈皮,冰糖。
又蒸了鸡蛋羹,放上葱花,淋上香油,上去叫乔明熙起床。
他已经做好准备,乔明熙又要耍赖让他背。
没想到乔明熙很乖地自己换好衣服,洗漱,坐在桌边一口接一口的吃饭。
贺涧山狐疑地看着他。
乔明熙:“干嘛这样看我?”
“你今天怎么不作妖?”
乔明熙瞪他一眼,“你就缺我骂你呗。”
贺涧山笑着摇头,“算我怕了你,好好吃饭吧。”
饭还没吃完,庭院外传来汽车滴滴声,乔明熙勺子一扔,从椅子上跳起来,往外跑。
陈皮红豆沙溅出几滴在原木色桌面。
白色勺子在碗沿打晃。
贺涧山看着勺子尾巴摇了摇头,跟着出去。
“蔡老板,你好早呀。”
今天出了一点太阳,乔明熙手挡在眉骨上指间缝隙漏出小片光斑,在他眼下明明灭灭,他仰头笑开了,露出一排小牙齿,白得发光晃眼,比阳光还明媚耀眼。
“我晚一点你不得打二十个电话催我。”蔡老板从箱式货车上跳下来,打开后车厢的门,“你要的玫瑰。”
五百盆玫瑰苗,一排排堆在车厢内,十盆一排,垒起来快和乔明熙一样高。
乔明熙咽了口口水,笑容就这么淡了下去,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贺涧山从后面走上前,“搬吧。”
他好像走出手术室的医生和家人说:死了。
乔明熙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
贺涧山道:“动手啊。”
乔明熙一瞬间闪过许多想法,比如说请人,但是他不想见到别人,有其他人在会更加渴望与贺涧山的贴贴。
或者让贺涧山一个人搬,但是这也太不干人事儿了。
他认命地向上伸出双手,接下蔡老板在车厢内递下来的玫瑰花盆。
花盆上沾了泥,乔明熙白皙干净的手背手指很快被抹上土色。
贺涧山最先是一口气搬两盆,然后是四盆,六盆。
他搬得很快,但是在五百盆玫瑰花前,也是杯水车薪。
乔明熙一次搬两盆,来回走两趟就累的气喘嘘嘘。
汗水打湿额发,流到通红的脸颊,
他用手抹了一把,白里透红的肌肤上又沾染了一抹灰。
他眉头紧皱,嘴巴抿成一条线,很累,有点不高兴,但什么都没说。
贺涧山也出了许多汗,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侧颈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袖子整齐卷到手肘,露出的半截小臂上肌肉鼓着,汗涔涔的,像抹了层油
他一手提四盆玫瑰,从后车厢走到玻璃花房,弯腰撂下时,眉间汗水滴到花叶上。
乔明熙噘着嘴拍手上灰尘。花盆上的砂石硌得他手疼。贺涧山走过的来,给他戴上白手套,“你还能搬吗?”
“当然了,看不起谁呢。”乔明熙眼神炯炯瞪着贺涧山。
等贺涧山一转头,立马苦着脸锤大腿,好酸啊.....
但花是他非要买的,不争馒头争口气。
蔡老板笑嘻嘻打趣他,“就和你说多了,你不信,怎么样,小老板,能不能养活啊。”
“我当然可以!”乔明熙气鼓鼓抱两盆玫瑰走了。
都看不起他!
蔡老板也是,都合作那么多年了,怎么能帮着贺涧山说话。
乔明熙双腿软得打颤,手臂上举的时候肩关节钻筋的胀痛,两条胳膊筛糠似的抖。
蔡老板对乔明熙也有几分了解,“小老板,你要不要歇会儿?”
乔明熙咬紧牙关,“用不着,区区五百盆,几分钟的事儿。”
“你可别逞强啊,后面养护还是大工程呢。”蔡老板好心提醒他。
乔明熙心都快碎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养护比搬运更难,施肥浇水剪枝去虫......
他可能不需要贺涧山治病了,因为在病死前,已经因为照顾玫瑰花累死了。
贺涧山还在沉默而尽责地搬玫瑰花,车厢内还剩三分之二没搬。
乔明熙实在受不了,问贺涧山:“贺涧山,你想喝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