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表情瞬变,看向符君,惊诧莫名。
云庭这话像是在约他?
符君承接他眼中投来的疑惑和求助,面向少女开口问道:“音珞是有什么事吗?”
“符观岚,我是在问他。”少女将门重新推开,绕过符君走至青年面前,神情有几分不悦。
“回话。”
符观岚对宋子筠颇为看重,她想套点话总要先过他这一关,真麻烦。
宋子筠总觉得白绫下的双眼在瞪着他,有些露怯梗着脖子,余光瞥见符君脸色不好,心想这俩人不会是吵架了吧?
可他刚才看着不是挺正常的吗?
青年想不明白,但还是果断摇头:“没空!”
夜间的风呼啸而过,吹不散山崖上盘旋的云雾。
少女看他简单唇语,读出这两个字后粉唇微张,有些惊讶,但又缓缓合上,向后退了几步,漠然将门关上了。
门口二人又对视一眼。
符君:“先回去休息吧。”
宋子筠跟在他身边,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符君给人的感觉有几分欣慰。
宋子筠问道:“符兄,你先前跟我说,你与云小姐关系普通,是顾及我的情面吗?”
“嗯?”符君蹙眉看向他,“你怎会如此认为?”
青年停步,檐下天朗气清,月色朦胧。
宋子筠摸着下巴,答道:“因为我先前跟你说过,云小姐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我说这话时并不清楚你与她的关系,没有避嫌是我的过错。我自认为你我关系情同手足,你待我好,会顾及我的情面不戳破一些事。”
但从他的视角看来,二人关系融洽,还会因为他的存在闹出点矛盾,他不想如此,便想跟符君说开。
符君算是懂他的意思了。
“你是认为,我怕你我关系会因音珞破裂是吧?”
宋子筠点头,“暂且不论云小姐为何要单独约我这件事。符兄你见我拒绝,不是表现的松了口气吗?”
符君闻言叹了口气,“抱歉子筠,我先前不该遮掩旧事,让你误会太多……”
“旧事?”
二人落座檐下,背对着月光相谈。
符君将浮华谷那三个月的事情告知于他,又将自己的心路历程剖析了一遍,生怕宋子筠听不懂跟云庭接触太多的危害性。
青年颔首抿唇,若有所思。
“你是说,云小姐她看似与人亲昵友好,实则行事乖张,将人诱惑勾引至芳心暗许,将这层纸捅破后却狠心拒绝对方?”
符君点头,“嗯,我先前就误以为她也喜欢我,便求了红绳,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
事已至此,骑虎难下,他要将红绳还回去需要过姑姑那一关。
宋子筠越听,眉头压的越低。
小小年纪就这么会玩弄他人感情……
可她这外表,如雪莲清新冷冽,怎么会呢?
宋子筠不太确定,他并非不信符君,只是人与人之间的感知不同,他不了解云庭,不该听他人所言去概括她。
他要自己接触看看。
……
次日一早。
宋子筠晨昏定省后,喊上符君,带着早膳来寻云庭,却找不见她身影。
青年敲响房门无人回应,犹豫过后推开房门未见其人,便拉了一个路过送早膳的女弟子问话。
那女弟子是近日替云庭收信收礼的人,对她行踪有所了解。
见俩人问起,便如实答道:“早些时候云小姐似是收到了天亓山的传信符,离开了六盒渊,走之前她只嘱托我将情书和礼品好生处理,其他的都没交代。”
宋子筠眉头微蹙,看向符君问道:“云小姐不是要找姑姑吗?”
符君“啊”了一声,语调上扬表示疑惑。
“音珞她很忙的,估摸着有其他事……”
宋子筠:“哦。”
适时一名颈间束着黑带的男弟子从栈道上前来,作揖行礼:“宋师兄,师叔找你!”
闻言,青年与符君对视了一眼后,看向男弟子点了点头。
俩人跟上对方,由他带路来到正殿。
森严的墨色宫殿之内,长者正背对门口,负手而立,面前有一传送镜,其中便有熟悉身影——是金镜门主安凪。
俩人似在交谈。
宋世胤发觉身后脚步后便转过身来,先与符君点头,安排他就座,然后面容慈和看向宋子筠,冲他招手。
“子筠,过来见见你安叔叔。”
青年承接长者热情,眨了下眼,上前一步对着镜内作揖行礼。
“安叔叔。”
镜中之人一见他,心觉面熟,短暂思索了一会后终于想起这人是前些日子带走云庭那六盒渊弟子。
安凪乐呵道:“世胤,没想到此青年才俊竟是你师侄!”
宋世胤问道:“你见过他?”
“当然,他先前在我金镜待过,还穿过我们门派的制服呢!”
“那可巧了。”
宋世胤回想起前些日子宋子筠确实一身红袍,便笑着拍了拍宋子筠的肩膀道:“子筠,我昨日同你说过的亲事,今天问你安叔叔,他那正好有适龄女子,你要不去见见?”
宋子筠没想到这事来那么快,看向宋世胤的眼神有些受宠若惊。
“我还以为师叔只是说笑。”
“子筠你好歹是我亲师侄,师叔我怎会拿你寻开心?”
青年抿唇一笑,回头看了一眼垂首沉思的符君。
“好,辛苦师叔与安叔叔操劳,我待会就赶去金镜见见对方!”
正好符渠也还在金镜,符君嘴上不说肯定也在担忧妹妹会被安子年骗走,他可不能耽误时间!
……
天亓山上此刻热闹非凡,从山脚下排到山门口,门生罗列俩排,喜迎云庭归来。
山门前便有俩人驻守俩侧,一男一女维持秩序。
众人远眺便见白裙少女自天际御风飘来,宛如天亓山顶落下的一片白雪。
“师妹回来啦!想师兄了没?”
青衣道袍门生凑近,背上负剑,剑柄末端挂着银穗,手上执着一支雪梅送来过来。
云庭还未接手,旁侧又迎上来青白道袍女子,剑同样挂着银穗,笑嘻嘻的递上一块甜糕送到云庭嘴边。
“师妹辛苦了,此次回山要待多久啊?师姐我可是给你买了不少新衣裳,就等着你历练回来试穿呢?”
云庭接过梅枝又咬过甜糕,鼓着腮看先向自己的师兄道:“很想很想青云师兄。”说着又转头看向师姐,“也很想聂萍师姐,师姐的甜糕很好吃,衣裳的话等我先见了爹爹再试好吗?”
青云和聂萍喜笑颜开,连连点头。
少女梨涡浅笑,咽下甜糕与俩人暂别。
一路又有不少同门师兄弟们上来搭话赠礼,青云和聂萍作为银穗内门,自当替云庭排忧解难,纷纷替云庭推辞,然后道谢。
倩影很快落入镜华殿内。
殿中一人高座,见少女归来忙起身迎接。
优雅大方的美艳女子抓着自己女儿的手便拉到炉前坐下,见她赤足通红,伤痕累累,顿感心痛,忙让她将腿抬起枕在自己膝上,喊旁侧侍奉弟子端来药膏和新衣物,一边抹药一边唉声叹气。
云庭见其愁容明白自家娘亲要唠叨些什么,连忙做出拒绝手势。
“娘亲,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说着扫视了一眼周围,“爹爹和哥哥呢?”
宁惊羽搓着少女冰凉的手,咽下了唠叨的话语,接过侍奉弟子送来的药膏,一边替她抹药,一边解释道:“你哥哥听说你要回来,怕你再找他比试,赶紧喊你爹闭关修炼去了。”
她语气重了几分:“你可是刚醒,得少跟人搏斗!”
云庭闻言,心虚摸了摸鼻尖。
自己先前在苘山的枫林秘境沉睡了半年,一醒来并未先回天亓山,反倒是跑去外边耍了一天,打了几架把符纸都用光了……
但从自己娘亲的话中听来,自己去六盒渊的事情还未传到她耳中,便在心里松了口气。
云庭端起桌上热茶喝了一口,呼了口热气,问道:“所以娘亲唤我回来所为何事?”
宁惊羽闻言抬头,神情稍变。
“音珞,先前你从金镜传信回来说是姑姑有难,但那时候燕微已经嫁到六盒渊去了,天亓山无从插手。可就在昨日,天亓山收到了燕微的亡语……”
此话一出,云庭心口一惊,蹙眉愣住不动,连嘴边的热茶都忘了喝。
梦中的嘶喊又充斥着她的脑海。
她犹豫着将茶盏搁在一旁的桌上,但并未放手。
案上炉香缭绕,她盯着曲折蜿蜒的几道云雾,又问道:“姑姑她说了什么?亡语又是从哪里传来的?”
就在昨日她去了六盒渊,并且在那时她斩杀了一个似人似鬼的邪祟……
亡语和邪祟。
云庭有些紧张的捏紧茶杯,内心深处在回避这个结果。
一张俏脸布满阴翳,神情凝重,心有不甘。
“是从王都传来的,且亡语只说了你的名字。”宁惊羽见她脸色苍白,将药膏放在一旁,拿来帕子擦干净手后握住了她的,这才发觉她满手冷汗。
是王都,而不是六盒渊。
少女神情并未缓和,唇线紧抿,心中压迫令她呼吸困难,额角冒汗。
宁惊羽急忙问道:“怎么了?”
云庭闻言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娘亲,嘴唇翕动,语气并不轻松。
“娘亲,我好像做了一件错事,姑姑的死恐怕与我有关。”
像是被抽干了气力一般,她只觉疲惫不堪。
“音珞。”
宁惊羽不知内情,但自己女儿这般模样,她断不能表现出慌乱。
她拉过少女肩膀,让其靠在怀中,轻拍着她消瘦的脊背似是安抚。
待到少女的双手有些回温,她才轻轻推开,正色道:“我无法知道燕微的想法,但若你觉得做错了就要想办法去弥补。”
云庭闻言,粉唇翕动,身子前倾又抱紧了自己的娘亲,将头埋在她颈间轻蹭。
温暖的怀抱能够消解心中寒冰,她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毅然道:“娘亲,我定会查清姑姑的事情!”
宁惊羽摸着少女单薄的衣物,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将面上愁容收起,取来衣物催促她换好,又抹开伤药,让她穿好了鞋袜才放心。
云庭通过屏风旁的铜镜,瞧着自己这一身宽大青白道袍,云纹履鞋,与自己身形格格不入,但又无可奈何。
谁让她生自天亓山,道长道姑云集!
她回头瞧着自己娘亲,又上去抱了一会儿,将宁惊羽蹭的发笑才说道:“娘亲,我有些事情要去找爹爹和哥哥,待会再回来陪你好不好?”
女子不愿放开,伸出一只手指点在少女眉心。
“还记得娘亲说过的话吗?不要因为太忙而忘记休息。”
云庭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
短暂的重逢之后,少女马不停蹄又赶至后山。
天际落雪,气候如记忆中那般寒冷。
少女哈了口气,拨开积雪的枝叶,向一片雪白望去,俩道青白身影相对,年长那位手持符纸,右手描摹咒文;年轻那位则在认真听其解读,效仿此行。
下一秒穿云风浪从她耳侧掠过,卷起碎发和垂下的白绫,来势汹汹,带着些许愠意。
云庭绕过枝叶,走至二人面前,有些尴尬的摸了下鼻尖。
“爹爹。”
长者单手负于身后,闻声背过身去,不愿搭理她。
她想,她跑去六盒渊的事情被云致远知道了。
少女又看向旁侧青年,悄悄竖起一根手指,指向长者。
云落英熟视无睹,默不作声继续在符纸上描摹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