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深处层叠的树影下,白光闪烁不断,夜色中有刀光剑影、凄厉反击的惨叫。
一抹艳红的身影动作极快,在树影下飞掠,她身后跟着二位青白道袍的弟子,一男一女在屋檐上交换身形,手持银剑追击而来。
青云双指竖在身前,姜黄色的长条符纸环绕一圈,列阵召来惊雷向红色身影劈去。
聂萍则提剑追赶,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但那身影是鬼,总能以刁钻极端的方式躲开二人的攻击,然后没入阴影之中,驻足回头,一张脸凹陷成枯骨,五感突出,面色苍白,独留红唇艳丽。
青云与聂萍立于房梁之上,暖光斜照,二人对视一眼,当下又有了新的动作。
只见聂萍身影瞬动,她佯攻上前,与红色身影纠缠不休,一招一式皆为取其性命。
红色身影只得尽全力御敌,空闲时喘口气便见房梁上的青年被数十张姜黄色符纸环绕,首尾相接,好似一捆绳索那般。
青云阖眸念咒,符纸瞬间自燃成灰,凝聚成一团灰色的烟雾蹿至搏斗的二人面前。
下一秒聂萍手指一抬,将符纸点在眉心,她双目瞬时一亮,朦胧烟雾之中视线不受阻挡,很快趁其不备一剑刺向红色身影。
银剑封着符纸,能斩虚无缥缈的鬼魂。
只闻一声惨叫,她感觉到一股力将她震飞数尺,滑行了好一段距离被人从身后抵住肩膀停下。
青云感知空气中弥漫着似有若无的灵气,蹙了下眉。
“聂萍,这女鬼有些不对……”
他话未说完,忽的一阵狂风卷起,原先迷眼的烟雾被吹散,那道红色身影伴随着嘶鸣暴露在二人面前。
聂萍将眉心符纸一吹,又定睛一看,女鬼浑身关节扭曲变形,整个人头颅后仰,压的很低,像是被人斩首似的。
她发现了女鬼心上带着缺口,破口处是血肉之躯,但滴血未流。
幽静的寺庙里还响彻女鬼关节“咯吱”作响,二人呼吸一滞,眉头都蹙的很紧。
这副模样像是受人掌控……
二人心中同时又了这个猜想,还未来得及跟对方交代便被瞬闪过来的红影分开。
黝黑细长的指甲撕开青白道袍,聂萍肩上多了道血红抓痕,青云也没好到哪去,心口的衣物被女鬼另一只手攥紧,猛的一爪直逼门面,眼看着要将他一双眼睛剜出。
下一秒面上一凉,似有风吹过,一抹亮白色瞬间闯入眼帘,而肩上一紧,他被凌空抓起丢到了房梁之上,落地之时后腰多了股力将他扶住,他一回头就见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宋子筠眨了下眼,一句话都没说就将他松开,跃下房梁落在了少女身侧。
云庭右手搭在剑上,面朝身形诡异的红色身影,思忖着侧目看向青年的方向,等到他靠近后从腰间抽了几张符纸塞进了他手里。
“?”
宋子筠唐突接住符纸,瞧着冲他笑的小人们一个个飞起,在他身边转着圈,紧接着眼前一亮,少女银剑出鞘,却并未动手,而是转身交到了他手中。
“??”
他看着云庭抿唇冲自己点头,像是交代后事那般郑重其事,然后退开几步落回了安全的位置,与聂萍站在一块。
贺兰鲤姗姗来迟便见这副场景,四下观看不免有些诧异。
他很快捕捉到少女的身影,快步上前去拉过她的手关切道:“此地很危险,你有没有受伤?”
聂萍蹙了下眉上前一步,将自己的小师妹护在了身后。
云庭探出头答道:“我没事。”
贺兰鲤这才松了口气,有了想正事的心思。
他看向聂萍问道:“仙师,眼下这是如何了?”
聂萍冲他抬了下下巴,他便转身回头看去,就在方才交谈之余,被迫使用符纸的剑的青年正与女鬼搏斗,俩方争斗不休,分不出个胜负。
而跟随青年而动的符纸小人,总是以狡猾灵活的方式贴上女鬼的身躯,渐渐的他也发现了自己压根不需要多费心,云庭怕是借他的名头,自己暗中操控符纸降服女鬼。
宋子筠以剑抵住女鬼的猛袭,他不会使剑,只能硬着头皮卸势,然后看情况为符纸制造点机会。
青云缓过神来也招出符纸,聂萍则回头看了一眼云庭,对她暗中勾着手指的行为略感疑惑,但并未说破,动了动身将她遮的更严实。
几人合力,女鬼节节败退,适时一根泛着白光的银丝串起符纸小人缠上红色身影,将她一整个捆在了厢房外的石柱上。
贺兰鲤见事了,便回头重新看向少女,发现她还躲在聂萍身后。
不一会云庭又冒出头来望向他所在的方位。
贺兰鲤还以为她是在看自己,刚朝她走了几步要说些安抚情绪的话,身侧却突然擦过一人身影。
宋子筠抬手拂去额上细汗,撩着刘海走到少女身侧,居高临下将她的剑收回她身后的剑鞘中,然后绕开了一点距离,余光瞥了一眼贺兰鲤的位置,说道:“师父教的好。”
云庭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她在王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残疾,平常以弱示众,私底下则在修炼天亓道门。
而贺兰鲤曾是她在王都唯一的玩伴,知晓她其实还有另一重身份。
因为需要维持秘密,她便与贺兰鲤接触的多了,后来关系逐渐变好,她不在天亓时就会常常去王都找他玩。
但她从未表现出能力和修为,贺兰鲤顶多知道她是个道修,会些符纸驱邪的术法。
因此贺兰鲤知道她来无音寺也不会惊讶,她本该如此。
而她既然选择了瞒着,那就不能亲自动手降服女鬼,还好宋子筠能拿来使使,况且他真的很通人性,太听话了。
青云收拾残局,又上了几层符纸将女鬼牢牢制住,这才有空走过来。
贺兰鲤对他作揖行礼,说道:“多谢仙师,但问仙师要如何处置我小妹?”
此话一出,云庭方反应过来贺兰杞姓贺兰,那贺兰鲤一个凡俗的官员,掺和进鬼神之事也有了原因。
贺兰杞是他的妹妹,与莫家的莫殇成了婚却惨死至此,那贺兰鲤见了莫殇复生,岂不是不妙?
她抬眼看向贺兰鲤,夕阳斜照在他脸上布下半片阴翳,果真就见他眸底隐藏着无名的情绪,余光也似有若无的瞥向宋子筠的方向。
青云将他扶起,答道:“令妹有些奇怪,暂且得不出结论。”
他看向聂萍,冲她使了个眼色后转至云庭的方向,发现她在不知不觉间贴到了宋子筠身侧,与对方交谈着什么。
那青年他没见过,但也听到了方才那句“师父教的好”,便猜测着自己的师妹收了徒,作为师兄也该把把关。
“你等会别离开我半步,有什么事情记得装傻充愣。”云庭仰着脸面对青年,吩咐道。
宋子筠摸着颈上细汗,怕自己身上有味不敢近身,但又听她如此要求,只能轻点了下头。
这时正好青云走了过来,他负了伤但不严重,依旧身姿挺拔。他先与云庭礼貌点头,后面露笑容看着宋子筠询问:“你是小师妹的徒弟?”
云庭答道:“刚捡的。”
她说着抓住青年的右臂,手指用来掐点暗示他不要说话,宋子筠便乖巧的闭上了嘴。
“青云师兄与聂萍师姐为何会在此?”
她余光瞥向聂萍与贺兰鲤,二人在女鬼的身侧窃窃私语,因为侧对着她,又距离相对远,唇语和红绳都读不出来。
青云解释道:“无音寺女鬼一事风声很大,王都这边早早请天亓山出面解决,可自半月前就折了好几位天亓弟子,师父便命我二人来此调查、除祟。”
他说完看了宋子筠一眼,似乎有所顾忌。
云庭也解释道:“师兄听说了女鬼的故事吗?这位便是传闻中负了贺兰杞的莫公子莫殇,有什么话大可以直说。”
宋子筠盯着她拉住自己的手,突然听到谈论起自己,便冲青云露出呆呆傻傻的笑,像是失了魂。
青云语塞,他先前还疑惑自己天赋异禀的师妹为何收了一个除了长相毫无作用的花瓶当徒弟,拿着剑使不出半点章法,一点也配不上他的师妹。
眼下他是理解云庭念及莫殇死有余辜,心肠一热便收了徒,也好,入了天亓山也不怕女鬼复仇了。
但他还是将云庭拉到一边,避开宋子筠小声嘀咕:“他是个负心汉……师妹你可不要被美色迷眼。”
云庭:“?”
她微启粉唇往宋子筠的方向看了一眼,莫殇生的病态娇弱,眉眼向下,又因泡水太久肤白如纸,看起来弱不禁风,垂下眼睫时更是我见犹怜。
云庭心想确实有点姿色,但这内里的魂魄是宋子筠,她干什么会想这些事?
她收回视线,看向青云安抚道:“师兄放心,他失了半魂,是个傻的,我看不上。”
更不用说宋子筠是六盒渊弟子,只是他暂且还有些用处,不能直接了当跟青云说这件事。
青云点了下头,知道她心里有数便沉下心,接着先前的正事缓缓道:“方才我与聂萍合力降服女鬼时,发觉她体内似有灵气波动,我猜她或许受人桎梏,害人性命并非本意。”
云庭听懂他的意思,人死后的魂体不会带有灵气,更不具神识,最多执念过深夺舍他人。
当然宋子筠这种能附在符纸这种物体上的也有,但物体也不具备神识,只能短暂控制,一般在民间会被称作闹鬼。
可问题在于贺兰杞是普通人,没有灵气一说……或许眼前这位贺兰杞应当是他人所扮,而她身上的气息比起人更像鬼祟,既然身死理应灵气皆失无法与仙门弟子对抗。
她看向女鬼的方向,聂萍正施咒作法,试图查看女鬼体内是否有控制类的术法或是灵器。
等了一瞬,云庭双手抱胸,百无聊赖,伸进袖中手忽然摸到粗糙的纸张,她方反应过来自己袖中有一摞符纸,是从莫殇身上取下来的。
她此刻心里一惊,仓促投去视线,而下一秒聂萍那边忽的白光乍现,她顿时惊愕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