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星还站在通道中间,看着赵虎的背影从通道口消失。她在想,他昨天晚上说要在底下放长凳,今天就真的去买了。他这个人不常夸东西好看,但他会说"应该很凉快"——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一种近似于喜欢。她靠着通道中间那棵最粗的浅金色树干站了一会儿,头顶的叶片正在午后的风里翻动着,阳光从翻动的叶缝间漏下来,在她肩膀上落下一片正在流动的光影。
午饭后赵虎真的扛着一张长凳回来了。长凳是新的,木料偏浅,边缘还带着锯过的痕迹,表面没有上漆,但已经被他提前打磨过了,用手背一擦就能感觉到光滑度。他在通道正中间把长凳放下,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又挪了挪,让长凳正对着通道的纵向中线,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放这儿正好。"
苏挽星走过去在那张长凳上坐了一下。凳面还带着新木头特有的干燥气息,高度正好,脚能平放在地上,后背靠不到树干,但背后正好有一片浅金色的叶片垂下来,边缘在她肩头上方微微晃动着。她坐在那里,头顶的叶片正在风里翻动着,光线从翻动的叶缝间漏下来,在她膝盖上落下一片正在流动的碎影,像一个正在不断改变形状的图案,细碎而明亮,不断地从一处滑向另一处。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长凳旁边的碎木屑扫走,把它留在了原处,像把一盏已经点亮了、不需要再调整火力的灯留在桌角。
通道两侧的树冠正在继续生长。交叠之后,浅金色的枝条没有停止伸展,银白色的也没有,它们穿过彼此的缝隙继续往外长,像两块正在缓慢融合的布料,边缘正在逐渐模糊。苏挽星每天经过通道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那道交叠的区域正在一天天变宽,从最开始的轻轻触碰变成相互覆盖,枝条交错在一起,像两排正在并肩行走的人,肩膀已经挨上了。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那张长凳上,柳扶玥从药草棚那边端着一碗茶走过来,也在长凳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柳扶玥喝了一口茶,偏过头问了一句:"你当初种那两排树的时候,想过它们会合拢吗?"
苏挽星想了想:"没有。当时只是想把空地种满。"她停顿了一下,"但合拢了也挺好的。"
柳扶玥又喝了一口茶,端着茶碗看了一会儿头顶的叶片缝隙间正在流动的光影,开口道:"树会自己找方向。你把它们种下去,它们自己知道该往哪里长。"她喝完茶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这张长凳放着正好。夏天可以坐在这里喝茶。"
方简有时候会端着册子坐在长凳的末端抄写,光线从叶片缝隙间漏下来,刚好够照亮纸面。他说这里比门板内侧安静,风也更柔和。他低着头写字的时候,偶尔有一片落叶掉在纸面上,他会把落叶拈起来放在长凳边上,然后继续写。小满会在傍晚端着饭碗坐在长凳中间吃完,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把碗里的饭菜一口一口吃完。她吃得很慢,像是想在那个位置上多坐一会儿,把吃饭这件事拖长一些,好让身体也记住这个位置的温度。赵虎有时也会在傍晚蹲在长凳旁边擦斧头,他蹲在长凳旁边,正好在树冠边缘的阴影交界处,阴凉和阳光在他身上各占一半。擦完之后他会站起来在凳面上坐一下,坐完就站起来回牛棚了,像是用坐到那个位置上的一小段重量来确认这张长凳确实是他扛回来的。
苏挽星在晚饭后走进那道通道,走到那张长凳旁边坐下。两排树正在暮色中慢慢亮起来,浅金色的光和银白色的光在她头顶交汇,形成一个正在发光的树冠。她靠着凳背坐了一会儿,头顶的叶片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翻动一本很薄的书。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觉得通道合拢之后,这座院子的味道比之前更圆满了——像一件衣服的最后一颗扣子被系上,风吹不进来了,但也没有把风关死,只是让它沿着领口和袖口缓缓地绕行,贴着身体走了一圈,然后从下摆离开。她坐在那里,身边没有人,但长凳上还留着一整天不同人坐过的余温,像一页被反复翻过的书页,每一道折痕都来自不同的手指。她坐着,一直到暮色完全暗下来,才站起来走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