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伊人没想到,陆则远说的“明天来修猪圈”,是早上六点。
天还没亮透,院门就被敲响了。她披着衣服出去开门,迎面撞见陆则远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他肩上扛着一捆竹竿,手里拎着一兜子工具,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小子,一人抱着几块木板。
“这么早?”宋伊人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猪饿不得。”陆则远言简意赅,侧身进了院子,开始指挥两个小跟班把材料搬进来。
宋伊人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晨光里挽起袖子干活。修猪圈的围栏、加固棚顶、通排水沟,动作利落得像是做惯了这些活儿。两个半大小子干活不太利索,陆则远也不骂人,最多皱皱眉,然后自己上手示范一遍。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好像不怎么说话,但做事很靠谱。
不到两个钟头,猪圈就修整一新。陆则远还顺手给母猪搭了个防风棚,用剩下的竹竿和稻草,编得有模有样。
“以后母猪带崽,怕风。”他擦了把汗,解释道。
宋伊人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忽然有点心虚——她好像一直在旁边看着,连杯水都没给人家倒。
她赶紧去灶房舀了碗凉茶端出来,又在碗边上搁了两个昨天剩的杂粮饼子。陆则远接过来,仰头喝了半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里的那口破缸,没说话,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
“明天我来补缸。”他说完,三口两口把饼子啃完,站起来就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表情有些犹豫。
“那个……”他似乎在想措辞,“你那个猪……”
“怎么了?”
“给它吃点好的。它瘦。”
宋伊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她笑得太厉害,眼泪都快出来了。
陆则远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陆则远!”她冲他背影喊。
他没回头,但脚步慢了。
“明天记得来修缸!”
他的脚步又快了。
宋伊人笑够了,回头看见小夏正抱着那只最小的小花猪站在门口,一人一猪一起歪着头看她。
“娘,叔叔脸好红。”
“小孩子别瞎说。”
“是真的,比猴屁股还红。”
“……陆小夏,今天的米汤减半。”
接下来的半个月,宋伊人忙得脚不沾地。
她先去找了老支书,把一张歪歪扭扭写了些字的纸拍在桌上,那是她连夜赶出来的“科学养殖方案”,上面不光有猪圈改造的草图,还列了“草药防疫”“定时定量”“分栏管理”几条要点。
当然,她不能说这些是自己前世博士论文里的东西。她说的版本是:“我爹以前留下的养猪笔记,我记性好,都记住了。”
老支书半信半疑,但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再看看纸上画得有模有样的猪圈示意图,最后还是点了头。
宋伊人要了村头那片荒滩地,靠山,通风好,地势高——最适合建养猪场。
然后她去找陆则远帮忙盖猪舍。陆则远二话没说,第二天就拉了两个退伍的战友来,一个叫刘大壮,一个叫孙猴子,都是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嫂子好!”刘大壮是个自来熟,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早就听说嫂子养猪有一套,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
“嫂子,你别看咱陆哥平时闷不吭声的,一提给你帮忙,比谁跑得都快。”孙猴子挤眉弄眼,被陆则远踹了一脚。
宋伊人笑吟吟地端上凉茶:“各位辛苦了,今天中午就在这儿吃,我做饭。”
“嫂子,咱不挑食,有口吃的就行!”刘大壮拍着胸脯。
结果中午吃饭时,宋伊人端上来一盆白菜炖粉条,里面放了几片薄得透光的肉。三个大男人吃得头都不抬,筷子都快抡出火星子了。
“太好吃了,好久没吃过这么地道的饭菜了。”刘大壮狼吞虎咽。
宋伊人看了一眼只夹了两筷子青菜的陆则远,眉头皱了皱。
她把碗里剩下的两片肉夹起来,悄悄塞到陆则远碗底下,用米饭盖好。
陆则远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然后抬头看她。
宋伊人若无其事地喝汤,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沉默了一瞬,低下头,把肉吃了。
孙猴子眼尖,在桌子底下踢了刘大壮一脚。刘大壮刚要开口,被孙猴子一个眼神瞪回去,默默闭嘴。
吃完饭,宋伊人去厨房收拾。陆则远跟进来帮忙洗碗,两人挤在狭小的灶房里,胳膊时不时碰到一起。
“你刚才……”他开口。
“你一个退伍兵,修猪圈、补缸、搬砖,干的都是力气活儿。”宋伊人低着头洗碗,语气很自然,“多吃点怎么了。”
陆则远没说话。
她把手里的碗递给他,他伸手接的时候,两人的手指碰到一起。
都愣了一下。
宋伊人先反应过来,飞快地把手缩回去,转身去擦灶台。她觉得自己耳根有点发烫,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宋伊人你上辈子三十好几的人,被人家碰一下手就脸红,丢不丢人?
但她没注意到,陆则远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碗,好半天没动。
猪圈改建的那几天,宋伊人发现了一个现象:陆则远来她家的频率明显高于正常需要。
第一天,他是来修猪圈的。
第二天,他来补缸。
第三天,缸还没补完。
第四天,缸总算是补完了,但他又发现她家的灶台有点裂,主动提出帮忙重新砌一个。
第五天,灶台砌好了,他说顺路过来看看母猪有没有奶水不足的毛病——这句话让宋伊人差点把米汤喷出来。
一个退伍侦察兵,操心母猪的奶水问题。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