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伊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奶粉,心里像是被人灌了一壶热水,滚烫滚烫的。
“娘,”小夏从灶房里探出头,“陆叔叔是不是又脸红了?”
“小孩子别瞎说。”
“是真的,我看见了,比五花跑圈的时候还红。”
“……陆小夏,今天晚上的奶粉你没份。”
“啊?为什么呀!”
“因为你话太多。”
当天晚上,宋伊人还是把奶粉冲了。她给小夏冲了半杯,自己喝了半杯。奶粉是甜奶粉,八十年代最普通的那种,喝起来有股淡淡的奶腥味,但她觉得这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
她一边喝一边看着桌上的那本手写护理指南发呆,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她要办养猪培训班。
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科普,而是系统的、实用的、能让农民听得懂学得会的培训。从选种到配种,从防疫到出栏,把科学养猪的方法掰开了揉碎了教给大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她连夜开始写培训大纲,写到鸡叫三遍才趴桌上睡了一会儿。天亮后洗了把脸就往老支书家跑,把想法跟老支书说了。老支书沉默了好一会儿,用一种“你这丫头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的眼神看着她,最后点了头。
“行,我帮你张罗场地。不过——”老支书顿了顿,“你得有心理准备。咱们村的这些人,祖祖辈辈都是土法子养猪,你一个年轻媳妇要教他们‘科学’,怕是有人不服。”
“服不服,看效果。”宋伊人笑了,“猪不会骗人,养好了就是养好了。”
老支书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你这丫头,越来越不像咱们村的人了。”
宋伊人心说确实不是,但嘴上只道:“都是被生活逼的。”
陆母最近的日子过得很舒坦。
村里人见了她都开始主动打招呼,买东西也有人让着排在前头。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儿媳妇宋伊人现在是有本事的人,母猪产后护理的手艺是镇上防疫站都认可的,连外村人都来请她去给猪“看病”。
不过没人知道,陆母自己也在偷偷学养猪。
这位嘴硬心软的老太太,每隔几天就“顺路”去儿媳的养猪场转一圈,名义上是“看你们别糟蹋东西”,实际上是偷师。宋伊人给猪调配饲料、按摩催奶、中草药防疫,她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不眨,还时不时插嘴问几个问题,一问就问到点子上——毕竟也是养过猪的农村老太太,实践知识不差,缺的只是系统的方法。
有一天,宋伊人正在给母猪做产后按摩,陆母站在旁边看得入神,冷不丁来了一句:“你这手法,跟给人按差不多。”
宋伊人回头看她:“娘,要不您试试?”
陆母犹豫了一下,撸起袖子蹲下来,学着宋伊人的样子给母猪按摩。手法虽然生疏,但学得有模有样,按了一会儿,那头母猪舒服得直哼唧,把陆母逗得咧嘴直笑。
从那天起,陆母的“变脸”彻底完成了。她不再说“败家娘们”了,改口叫“我家伊人”。去村口小卖部买盐,王婶问她怎么总往猪场跑,陆母脖子一梗:“我儿媳妇说了,科学养猪,利国利民!你想学?改天让她也教教你!”
王婶:“……”
后来陆母还学会了调配中草药饲料添加剂。配方是宋伊人教她的,王不留行、通草、当归、黄芪几味药材按比例磨粉拌进饲料里,母猪吃了奶水足,猪崽吃了长得快。陆母学会以后,专门拿自己养的两头猪做试验,喂了半个月,猪毛色明显比隔壁王婶家的亮。老太太高兴坏了,逢人就推荐,还逼着陆则远扛了两袋调配好的饲料去镇上卖,说是“咱家的祖传秘方”。
“娘,”陆则远难得露出无奈的表情,“这不是祖传的,这是伊人自己琢磨出来的。”
“你媳妇的东西不就是咱老陆家的东西?”陆母理直气壮,“再说了,伊人都没说什么,你在这儿替她心疼什么?”
陆则远无话可说,扛着饲料去了镇上。没想到这饲料还真卖出去了——一个外村的养猪户买了一袋回去试用,三天后跑回来把剩下的全包了,还下了十袋的订单。
陆则远回来把钱交给宋伊人的时候,宋伊人看着那一沓皱巴巴的毛票,愣了好一会儿。
“你娘让你去卖的?”
“嗯。”
“她不是说这是‘祖传秘方’吗?”
“嗯。”
宋伊人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陆则远站在一旁,嘴角也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脸。
“你要扩大饲料生产吗?”他问。
“想是想,但人手不够。”
“我有几个战友,退伍在家没事干。”
宋伊人眼睛一亮:“那正好!你把人叫来,我教他们配方和工艺,咱们一起干。”
陆则远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宋伊人叫住了。
“陆则远。”
“嗯?”
“谢谢你。”
陆则远沉默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不用谢,我是合伙人。”
宋伊人看着他的背影笑了。这个嘴硬心软的男人,明明是为了帮她,非要说是为了合伙生意。
不过也好,至少他承认自己是合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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