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在村里是个边缘人。

高考落榜后，他回家种地，但心思根本不在庄稼上。别人扛锄头下地，他揣着个破收音机蹲在田埂上拆了装、装了拆。他爹骂他不务正业，村里人笑他是个“书呆子”——书也没读出个名堂来，田也不会种，废了。

宋伊人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猪场门口。

那天她在门口贴招工启事，赵大勇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路过，看了一眼启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伊人姐，你那个辣酱作坊……缺不缺人？”

宋伊人看了他一眼。瘦高个，衣服上全是补丁，但手指甲很干净——跟村里其他年轻人不一样。

“你不是在家种地吗？”

“我……”赵大勇挠了挠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更想学技术。收音机、电路板那些，我都会修一点。”

宋伊人心里一动。

八零年代的农村，缺的不是种地的人，缺的是懂技术的人。她前世见过的那么多智能化猪场，最核心的竞争力不是规模，而是设备的自动化水平。现在她的猪场虽然还小，但迟早要走上这条路。而面前这个被全村人笑话的“书呆子”，可能正是她最需要的那类人。

“你进来。”她推开门，“我这儿有个东西你帮我看看。”

猪场角落的储物间里，堆着几台从镇上收购站淘来的报废设备——一台电机烧了的手摇粉碎机，一个接触不良的温度控制器，还有一台彻底不响的收音机。这些都是宋伊人想着“以后也许能用上”收回来的破烂，一直堆在那里吃灰。

赵大勇蹲在那堆破烂前面，眼睛亮了。

“这个粉碎机的电机应该是线圈烧了，换一段漆包线就能修。”他拿起那个温度控制器翻来覆去地看，“这个是触点氧化，打磨一下就行。”然后他看见了那台收音机，拿起来掂了掂，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这是蝴蝶牌的吧？六几年的老机子，现在买不到了。我家里有一台一样的，被我拆散了装不回去……”

他的语气里有种宋伊人很熟悉的东西——对技术的单纯热爱。这种热爱无关乎功利，就是一个人的天性，像猫喜欢抓老鼠、鱼喜欢游水一样自然。

“你被录用了吗？”宋伊人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赵大勇愣住了：“啊？”

“我说，你被录用了。明天来上班。”宋伊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前三个月试用期，一个月二十块，包一顿午饭。工作内容就是把猪场的设备维护好，顺便研究一下能不能做些小改进。”

赵大勇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伊人姐，你、你不嫌我没经验？”

“我问你，”宋伊人指了指地上那堆破烂，“这些，你能修好几台？”

“全都能。”赵大勇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腼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自信。

宋伊人看着他的表情，在心里给自己打了十分。

赵大勇上班第三天，就干了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他用从废品站淘来的零件——一个报废电机拆下来的线圈、几块旧木板、一截自行车链条——组装了一台简易自动饮水器。原理不复杂：利用虹吸原理，水箱里的水通过管道自动补充到饮水槽，水位低于一定高度时自动进水，水位满了自动停止。

这东西对于前世见过各种智能设备的宋伊人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八十年代的农村猪场来说，却是实打实的效率提升。以前给猪喂水，都是人拎着桶一槽一槽地倒，猪场规模小的时候还撑得住，如今存栏量增加了好几倍，光是喂水这一项每天就要耗掉两个人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