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坐在自己那间冷清了很多的堂屋里,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茶是田翠花泡的,但她一口没喝。她在看手里的一张纸,那纸被折得皱巴巴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那是一份《关于乡味辣酱使用病猪死猪作为原料的联名举报信》。信上列了十几条“证据”——什么宋伊人的猪场没有正规屠宰资质,什么辣酱里的肉丁来源不明,什么某某人亲眼看见宋伊人把病死猪拖进了辣酱作坊。每一条都写得有鼻子有眼,最后还附了一串签名。
签名有一大半是她和田翠花模仿村民笔迹伪造的,只有几个是真签名——那几个人欠着她的钱,不敢不签。田翠花帮她一家一家地去磨,碰了不少钉子,回来跟她说“好多人不愿意签,说宋伊人对他们有恩”,被她一个茶杯砸过去,吓得再也不敢吭声。
苏婉清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冷笑。这次她学聪明了——上次单靠一封举报信就想把宋伊人搞垮,确实太天真。这次她要三管齐下。
第一,举报信同时寄到镇工商所和县食品公司,不给宋伊人各个击破的机会。第二,找人去宋伊人的辣酱作坊附近盯梢,一旦有风吹草动就在外面添油加醋。第三——这一招最阴——她私下联系了一家镇上的小报社,准备以“知情人”的身份投稿,把“乡味辣酱卫生堪忧”的消息捅到报纸上。
如果报纸真发了,就算最后查出来是诬告,名声也臭了一半。这世道,看热闹的人只记得谣言,不记得辟谣。
“清姐,”田翠花小心地开口,“报社那边,真的要发吗?上次的教训……”
“上次是上次。”苏婉清冷冷地打断她,“上次是因为我们没有准备。这次举报信、盯梢、报社一起上,她宋伊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应对不过来。只要有一路奏效,她的名声就毁了。食品行业最怕的就是信誉问题,一旦有人怀疑她的辣酱不干净,谁还敢买?”
田翠花不敢再多说,低头退了出去。
然而苏婉清失算了。
这次的举报信和上次那封最大的不同在于——这次她伪造了签名。伪造就意味着有破绽,而且破绽不止一处。有名有姓的村民被罗列在纸上,只要有人认真去核实,真相就不难浮出水面。
而宋伊人,恰恰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人。
举报信到达镇工商所的同一天,老赵就给宋伊人透了风。他骑着自行车又跑了十五里路,气喘吁吁地敲开猪场办公室的门,把信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语气比上次还着急:“小宋,这信写得很详细,而且同时寄给了县食品公司。你得赶紧想办法。”
宋伊人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目光最后停在那串签名上。她轻轻笑了笑:“这次比上次写得用心,知道要附签名了。赵所长那边怎么说?”
“赵所长当然不信,上次他亲自来看过你的场子,知道什么情况。但按规定,有联名举报就得启动调查程序,他也拦不住。”
“那就查。”宋伊人把信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得让老赵意外,“赵叔,麻烦您帮我带个话给赵所长——这次我要求公开调查,全程透明。查完之后,如果证明清白,我要追究举报人的法律责任。”
老赵愣了一下:“你是说……”
“写信的人既然敢写,就应该敢承担责任。”宋伊人站起来,看着窗外猪圈的方向,“我不怕查,我怕的是查了也不清不楚。”
老赵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骑上自行车回去了。
当天下午,宋伊人召集了猪场所有人开会。她把举报信的内容原原本本告诉了大家,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然后她开始布置任务。
“二娘,你把最近三个月的检疫记录、入库台账全部复印一份,原件收好,复印件给调查组。大壮和猴子,你们去找信上签名的这几个人,一个一个核实,记清楚每个人到底签没签过。大勇,你带人把辣酱作坊从里到外再打扫一遍,所有操作区域敞开门,随时准备被检查。”
众人领了任务各自去忙。办公室里只剩下宋伊人和陆则远。
“你觉得是谁?”陆则远问。
“你猜不到吗?”宋伊人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不过这次我不想只是被动应对了。上次我忍了,因为觉得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但有些人,你忍她一次,她不会收敛,只会觉得你软弱。”
“所以你要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