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小夏该上学了。
宋伊人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书包是陆母用碎布拼的——灰色的底布上拼了几块藏蓝和枣红,针脚密密的,背带上还绣了小夏的名字,绣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铅笔盒是赵大勇用边角料木头自己做的,盖子上刻了只小猪——虽然刻得不像猪,像只长了四条腿的土豆,小夏说“这是五花”,赵大勇就没再改了。本子是柳二娘从镇上买回来的,牛皮纸封面,里面夹了一张柳二娘自己画的课程表,用彩笔描了花边。刘大壮和孙猴子合伙送了一双新球鞋,白底蓝边,小夏穿着在院子里跑了三圈,说“跑得比兔子还快”。
开学那天早上,宋伊人给小夏换上了新做的确良衬衫——这是她特意攒了布票去镇上扯的布,淡蓝色,衬着小夏白净的小脸,精神极了。裤子的接缝她拆了重新缝过,这回缝得齐整,看不出来是接过裤腿的旧裤子。
“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相处,有人欺负你就告诉老师,别一个人忍着。”宋伊人蹲在地上给小夏系鞋带,嘴里像放录音带一样重复着已经说了十几遍的话。
“娘,你已经说了七遍了。”小夏扳着手指头数,一脸认真。
“那娘再说一遍——有人欺负你就告诉老师。”
“知道啦。陆叔叔说,谁要是欺负我,他教我防身术。”小夏做了个挥拳头的动作,差点打到旁边的五花。
宋伊人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陆则远。
陆则远面无表情地看着天:“我没教他打人。教的是擒拿,自卫用的。万一真有人欺负他,至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他今年才五岁!”
“五岁也能学。我在部队的时候——”
“他不在部队!”宋伊人站起来,语气有点急。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了。陆则远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宋伊人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继续给小夏整理衣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不是因为陆则远教小夏防身术,而是因为小夏要离开她的视线了。这个从她穿越第一天就抱在怀里的孩子,从瘦得像根豆芽菜到现在白白净净能跑能跳,她从来没让他离开过自己的视线范围。她怕他在外面受欺负,怕老师看不出他的天赋反而觉得他奇怪,怕别的小孩嘲笑他没有爹,怕他像她前世见到的那些天才儿童一样被迫早熟。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五花哼唧了一声,拱了拱小夏的裤脚。
陆则远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小夏比你想象的更厉害。他聪明,也懂事。你把他教得很好。”
宋伊人看着他,没说话。
“而且,”陆则远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我每天接他放学。谁要是欺负他,我先跟老师讲道理。”
“讲不通呢?”小夏问。
陆则远没有回答,只是拉了拉衣领,露出脖子上那道陈年疤痕——那是当年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寸许长,横在锁骨上方。
小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宋伊人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别瞎教孩子。”
送到村小学门口,宋伊人蹲下来,最后一次给小夏整了整衣领。村小学是一排青砖平房,操场是夯土地,旗杆上飘着一面洗得发白的国旗。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和孩子,有的孩子在哭,有的孩子兴奋地往里跑,家长们或蹲或站,表情各异。
“放学娘来接你。第一天上半天,上了课就回家。”
“娘,”小夏认真地看着她,大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丝很认真的关切,“你别哭哦。”
“娘不哭。”
“你上次说不哭,后来还是哭了。”
“上次是辣椒熏的。”宋伊人把他往前轻轻推了一步,“快进去吧,老师等着呢。”
小夏走了几步,又回头跑回来,把怀里抱着的五花塞进宋伊人手里:“娘,五花陪着你。你一个人在猪场就不孤单了。”
然后他转身跑进了校门,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碎布拼花的图案在阳光下晃成一团彩色的光影。跑到门口又回头朝宋伊人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被一个扎红领巾的女老师牵着走进了教室。
宋伊人抱着五花站在校门口,一直看到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里。五花在她怀里哼唧了一声,小猪鼻子拱了拱她的下巴。
“走吧,”她低头对五花说,声音有点哑,“咱们去猪场。”
宋伊人以为小夏上学对她来说只是一种普通的、每个母亲都会经历的不舍。她以为自己会担心,会牵挂,但没想到会这么厉害。
从学校到猪场,一路上她心神不宁,总觉得少了什么。到了猪场,她习惯性地去办公室放东西,然后准备去猪舍巡圈——往常这个时候,小夏就坐在办公室角落的小板凳上,抱着五花,用赵大勇给他的铅笔头在旧报纸上画他那些谁也看不懂的图纸。听到她进来,会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喊一声“娘”。
今天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小板凳上空空的。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发呆。她自嘲地摇了摇头,转身去巡圈,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猪身上——大将军今天食欲不错,新一批仔猪的体重增长曲线在正常范围内,三号母猪的预产期就在这两天。她把所有母猪的采食记录又核对了一遍,在笔记本上画了好几张生长曲线图,试图填满脑子里那个空出来的角落。
柳二娘来送报表的时候,看见宋伊人正在第三遍核对同一批数据。她轻轻把报表放在桌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给宋伊人倒了杯凉茶,然后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时间过得很慢。十一点半,宋伊人就站在了学校门口。她提前到了,校门口只有几个来接孩子的老人。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还抱着五花——她忘了放下。五花倒是很安分,趴在她怀里打盹,偶尔睁开眼睛看看周围。
放学的铃声响了。孩子们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教室,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填满了整个操场。小夏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他牵着老师的手,正在跟老师说什么,表情很认真,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讨论什么严肃的问题。看到宋伊人,他松开老师的手跑了过来,书包在背后跳得老高。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