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体砌到一半，宋伊人发现了一个比地基更棘手的问题。

钱不够了。

那天下午柳二娘把最新的财务报表摊在她桌上，数字是用钢笔写的，工工整整，每一笔支出后面都附了原始凭证——水泥款、钢筋款、碎石款、人工费、设备预付款，厚厚一叠收据用回形针夹着，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最后一行的余额被柳二娘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三个小字：“不够了。”

宋伊人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省里拨的专项扶持资金早就花完了——大部分用在了地基加固上，剩下的一部分付了砖料和设备预付款。猪场自身的利润这几年攒了一些，但去年扩大存栏、建种猪场、送大家出去培训，每一项都是大开销。现在账面余额加上信用社的贷款额度，离新厂房全部完工还差一个不小的窟窿。

“我算了好几遍了。”柳二娘的声音有点哑，她已经连续好几天熬夜对账，眼睛下面熬出了一圈青灰色，“主体工程现在的预算还差一截，后续设备安装和装修还需要另外一笔。两笔加起来，缺口不小。”

宋伊人没说话，拿起报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项支出她都认得——陈师傅的施工队工钱是按市价算的，材料费是比过三家才定的，设备预付款是跟供应商磨了好几个来回才压下来的价。没有浪费，没有挥霍，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但缺口就是缺口。

“信用社那边还能再贷吗？”

柳二娘摇头：“上次那笔贷款还没还清。信用社的信贷员说了，旧贷未清，新贷不批。我去磨了两次，人家连申请表都不肯给。”

宋伊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办公室的墙上挂着那张生产规划图，图上的红蓝线条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她当初画这张图的时候，所有的线条都是往上的——产能往上、销量往上、利润往上。但现实中的曲线从来不是一路向上的，它有拐弯，有波谷，有你算不到的意外。

“伊人姐，”柳二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新厂房停一停？先盖一半，等下半年辣酱的回款多了再继续？”

“不行。”宋伊人坐直了身子，“工程停一半再复工，成本更高。材料堆在工地上会损耗，工人散了再找回来也麻烦。而且陈师傅说了，混凝土结构最好连续施工，留施工缝多了影响整体性。”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工地上忙忙碌碌的工人。陈师傅正带着徒弟们在砌墙，墙已经砌到一人多高了，红砖在阳光下泛着暖光。陆则远扛着两袋水泥从卡车上跳下来，水泥灰在他肩膀上印出两道白印子。刘大壮推着独轮车在工地上来回穿梭，嘴里哼着永远不在调上的军歌。

这些人都在干活。没有人知道账面上的数字已经见底了。

“我去一趟县里。”宋伊人转过身，拿起椅子上的外套。

“信用社？”

“先找信用社。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县信用社在城关镇的主街上，是一栋两层楼的灰砖房子，门口的招牌白底黑字，写着“农村信用合作社”几个大字。宋伊人进去的时候，大厅里没几个顾客，柜台后面的营业员正低头织毛衣。

她问到了信贷科的办公室，敲了门进去。信贷科长姓马，四十来岁，方脸，坐在一张堆满了文件的办公桌后面，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看见宋伊人进来，他把眼镜往上一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不像来存款的，也不像来取款的。

“马科长您好，我是乡味养猪场的宋伊人。”

马科长“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乡味养猪场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县里的致富典型，省里挂号的示范项目。但他每天经手的贷款申请少说也有十来份，名字听过不代表钱好借。

宋伊人从布兜里掏出厚厚一叠材料，在桌上依次排开。养猪场的营业执照、省级示范项目的批文、最近一年的财务报表、新厂房的施工进度表、省城供销社的采购合同、团购订单的意向书，每一份都用牛皮纸文件夹夹得整整齐齐，上面还贴了手写的标签，标注了文件名称和日期。

马科长拿起营业执照看了一眼，放下。拿起财务报表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来——报表做得很规范，收入、支出、利润、负债，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比很多国营企业的报表都好懂。但他看到贷款余额那一栏时，眉头皱得更深了。

“宋厂长，你们现在还有一笔贷款没还清吧？”

“是的。那笔贷款是去年扩建种猪场时贷的，还款期限是两年，目前按期付息，从未逾期。”

“按期付息是好的。”马科长把报表放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但是宋厂长，信用社有规定——旧贷未清，新贷不批。这是硬杠杠，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你就是把材料准备得再齐全，这一条也绕不过去。”

宋伊人沉默了一会儿。她来之前就知道这个规定，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可以用省级示范项目的名义申请特殊政策，也许可以用省城供销社的采购合同做担保，也许信用社看到乡味的成长势头会愿意破例。

“马科长，能不能用省示范项目的批文做增信？省里对这个项目很重视，秦副厅长亲自来考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