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这掌落在她的头上,可能会把她的傀儡头给扇掉。
所以,当崔珩也朝她抬起手时,阿芍便下意识地脖子一缩,眼睛紧闭,可她等了许久,预想中的那一掌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下一秒,一只柔软、温热的手覆到她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阿芍先是一愣,等回过神后,她便浑身僵硬,呼吸都快要停滞,一直板着的小脸也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尖。
她低下头,内心挣扎良久,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往崔珩那边又挪近了几分。
阿芍小心翼翼地抬眼,想观察一下崔珩的表情,却不想直接撞上了温时晦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她似乎突然清醒过来,脸上的绯红迅速褪去,双唇紧抿,整张小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这一刻,她竟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崔珩将阿芍的变化尽收眼底,她低头看着小姑娘毛茸茸的头顶,在心中叹了口气。如今世道混乱,多少人被乱世磋磨得神智失常,得了癔症。这孩子小小年纪便遭遇家破人亡,想必此时定是满心戒备,所以才表现得有些成熟。
不过她小小一只独自坐着,看起来软乎乎的,倒是实在惹人怜惜。
听说明州一带近来有蛊虫作乱,这蛊虫平日潜伏在树上,待有人路过时便会弹跳到路人的头顶,自上而下钻洞吸食脑髓,进而接管身体,模仿人类的一言一行。若是被寄生者心性坚韧,强行挣脱蛊虫,夺回身体的控制权,蛊虫便会令其当场爆体而亡。
阿芍这孩子便是从明州来的。方才她拍了拍阿芍的头,其实是想着趁机查看一番,看看这她的头顶是否有异样,毕竟她小小年纪孤身在外,且举止怪异,倒也有可能是蛊虫在装人。
不过现在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三人就这样一路回了广陵。为了省下灵石,崔珩便与阿芍在客栈中同住一间房。房中本来只有一张床,于是崔珩便让伙计又添了张小床。
每晚躺在属于自己的那张小床上,听着崔珩清浅的呼吸声,阿芍的眼底便会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
不知为何,阿芍虽然格外依赖崔珩,但对温时晦却很是抗拒。但凡温时晦要与崔珩说话,阿芍便一定要插在二人中间,拉都拉不走。她板着一张小脸,像个影子似的时时刻刻跟着崔珩的身后,哪怕除妖都要与二人一起前往。
不过既然起居皆在一处,又同住一屋,平日里便免不了有些不方便。
这客栈的屋子不大,角落的屏风后面有个浴桶,想要洗澡就得去楼下叫小厮添水。崔珩日日斩杀妖兽,经常弄得浑身是血,洗澡洗得非常勤。之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倒还好,现在跟阿芍住在一起之后,却终归有些不自在。
可阿芍毕竟只是个五岁女童,崔珩看着她单纯的眼神,又觉得没什么好避讳的。
两人第一次同居那天傍晚,崔珩便唤来小厮添水洗澡,最开始阿芍站在房中,满目茫然地看着小厮提着水桶进进出出,似乎是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等瞧见屏风后冒着热气的浴桶后,阿芍的小脸便瞬间变红,然后慌慌张张地走出屋子,去跟客栈门口的大黄狗玩去了。
这般经历了几次,阿芍似乎是也慢慢习惯了。往后崔珩洗澡时,她就安安静静地端坐在屋里,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每次听到水声时,阿芍便连动都不敢动,她正襟危坐,腰背挺得笔直,连头都不敢偏向屏风半寸。
于是崔珩洗完澡出来,经常能看到阿芍涨红着脸坐在窗边扮演雕塑。
不过,对于阿芍的种种奇怪行为,温时晦倒是非常欣赏。无论那幕后操纵者是男是女,装成懵懂孩童与妙龄少女同处一室,同吃同睡,也都足够变态了。
温时晦向来欣赏变态的人,正因如此,他近期对阿芍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而在崔珩眼中,既然温时晦接纳了阿芍,那就代表阿芍是安全的。
从明州回来之后,崔珩的心里便总有一丝疑虑,毕竟她过惯了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又哪能那么容易就放下戒心。阿芍的举止处处透着古怪,崔珩与她同住一屋,也是为了时时留意她的动静。
正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甜蜜蜜。虽然温时晦为人变态,性格糟糕,但似乎是与他相处得久了,比起阿芍,崔珩倒是更信任温时晦一些。阿芍在她的眼中,始终是个外人。
……
无量山,竹舍。
谢相言端坐于竹舍中,看似潜心清修,心思却早就顺着操纵傀儡的那一缕神识飞到了广陵。
他操控傀儡,最初只是想确认崔珩是否平安,解开心结,可自从看到温时晦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底便涌起浓浓的戒备。温时晦一身死气,行事难以琢磨,正邪难辨,他自是不会放任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与崔珩朝夕相处。
况且他赶崔珩下山,心中本就有愧。崔珩毕竟是他曾经的徒弟,他理应护着她。
谢相言不敢贸然离去,于是便决意在崔珩身边多留一段时日,等摸清温时晦的底细后再离开。
下山后的这段时间,崔珩的剑术日益精进,见昔日亲手教导的弟子如今学有所成,谢相言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慰藉。可每次念及那短暂的师徒情谊,他便又莫名地有些怅惘。
自从崔珩被他赶下无量山,两人已经许久没见了。
谢相言觉得“想念”这个词太重了,他承受不起,也不敢坦然认下,于是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承认自己偶尔会想起她。
他的确有时是想着崔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