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言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师叔怎知男子便不会乱我道心?”
魏拙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便有些语塞。
谢相言坦坦荡荡地看向魏拙:“心之所系,无关尊卑,亦无关男女。师叔最好多留意一些,切莫让我再走上歪路。”
“我既然答应收徒,日后便自会悉心教导。过往种种皆由我而起,与崔珩无关,只求师叔往后不要对她下手。”
说完,谢相言向魏拙行了一礼,随后便离开了无极殿,只留魏拙一人风中凌乱。
魏拙坐于主座,他眉头紧皱,思虑良久,随后唤来自己为谢相言寻的那个叫齐凌的弟子,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齐凌是个十三岁的少年,他穿着鹅黄色的圆领长袍,脸上总是笑嘻嘻的。魏拙越看越觉得这小子笑得不正经,于是便嘱咐了他足足半个时辰,叫他到了谢相言门下就安心修炼,千万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待一头雾水的齐凌离开之后,无极殿这才彻底安静下来。魏拙拿出一枚小小的镜子照了照,他看着自己眉宇间笼罩的那团黑气,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自然知道这黑气意味着什么,可道心生瑕,他心知不妥,却束手无策。
这日之后,谢相言遵守了对魏拙的承诺,依照无量山的规矩为齐凌举行了拜师礼。齐凌先是对师祖鹤舟散人三跪九叩,又给谢相言奉了拜师茶,然后便成为了他门下唯一名正言顺的弟子。
谢相言一向负责,他既然收了徒,便没有半分的敷衍,每日都匀出时间指导齐凌修行。正如魏拙所说,齐凌天资不错,心性也沉稳,修行进度更是一日千里,远超与他同龄的小修士。旁人见了,都会夸他一句日后必成大器。
齐凌日日勤勉,恪守门规,奉命唯谨,一心扑在修行上。他不会偷懒,不会贪玩,更不会藏起话本,在闲暇之余偷偷看。
谢相言知道,修士本该如此。潜心修炼,心无旁骛,做一个克己复礼的道门弟子,最后寻得大道。
可每当他看着黄衣少年在院中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法术,哪怕是累到手脚发抖,都没有一丝懈怠,便会想起崔珩还在山上的时候,偶尔会他撒娇讨饶,以求片刻歇息。
每每思及此处,谢相言便会开始走神,把心思都放到远在明州的傀儡身上。近些日子,崔珩出门除妖不再带上阿芍,所以两人见面的时间并不多,好在温时晦不知跑哪去了,倒是没来打扰他们。
一想到崔珩,谢相言的眸中便染上一丝暖意,这般细微的变化倒是尽数落在了齐凌眼中。
齐凌觉得谢相言真是格外爱发呆,无论是在自己练剑时还是练习法术时,他都是一副放空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他这副模样,倒是与传闻中那个性子清冷、不近人情的少年修士有些不同。
初入竹舍的那几天,齐凌的精神一直高度紧绷。他早听闻谢相言不仅严于律己,待人更是苛刻,从无半分情面可言。可朝夕相处下来,他便发觉这小师尊虽然沉默寡言,却从未刁难过他,于是便也渐渐地放松下来。
齐凌毕竟年纪小,最开始装得一板一眼,时间长了便也露出点少年心性。修行之余,他也会偷偷去书斋里找几本书看。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谢相言看起来严肃,书斋里竟然有这么多俗世话本。
话本可比什么典籍道书有意思多了,于是从那之后,他时不时就到书斋偷两本话本回屋看。可某次他刚从架上取出话本,便被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斋中的谢相言拦了下来。
谢相言垂眸扫过那册话本,语气平淡地命令道:“放回去,这是你师姐的。”
齐凌不敢多言,他乖乖地将话本放回原处,心里对这个从来没见过的师姐有些好奇。无极殿那日魏拙曾与他提了一嘴崔珩,当时的齐凌并未放在心上。可如今他已在竹舍呆了有些日子,在这段时间里,师尊却从未提过自己还有别的弟子。
这份好奇随着时间越来越强烈,某日恰好赶上谢相言外出,见院中无人,齐凌便悄悄地走向崔珩的那间偏房。
偏房的门外被设下了一道结界,这结界十分普通,想来是平常没人进去,只是用来防山上的鸟兽的。齐凌前几日才跟谢相言学了解开禁制的法子,他融会贯通,只试了半刻就破了这层简易的结界,随后便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
屋内虽然光线昏暗,却处处有着精心布置过的痕迹。屋子的角落里摆着一个木制的梳妆台,台面上放着许多香膏胭脂之类的东西,周围隐隐环绕着灵气,想来并不便宜。
门边上则是一方木桌,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还摊着几张抄好的字。纸的一角被一枚小小的玉麒麟压着,而在这玉麒麟的后面,还摆着各式各样的镇纸,件件品相不俗。
看着眼前绫罗铺就的床榻,和各类精巧的器物摆件,齐凌不禁有些咋舌,这才觉得前几日在饭堂听到的传言并未夸大其词。
听旁人说,那个叫崔珩的师姐还在山上的时候,师尊对她几近纵容,几乎是有求必应,从不苛责。可崔珩师姐上山不到一年便走了,没有人知道缘由。
想起无极殿那日,魏拙提起崔珩时眼中的不屑与鄙夷,齐凌心中的疑惑便愈发浓烈。魏拙师叔祖说师姐资质不好,不求上进,道心浅薄,可为什么师尊会这么看重这位没有慧根,最终也修不了道的师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