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魏拙从未对谢相言设防，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弟子竟然会对他起杀心。

见谢相言夜间前来，魏拙本以为他是来质问自己，想要找回崔珩尸体的，毕竟他找了那么久，除了无极殿以外，几乎把整个无量山都翻了个遍。可魏拙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只听噗的一声，一把玄色长剑便没入他的腹部。

下一秒，谢相言将全身灵力汇集在剑锋，他手腕一横，竟硬生生地将魏拙拦腰剖成两半。魏拙的血溅到谢相言的眼中，又像是泪水一样流了下来，他双眼猩红，死死地盯着眼前之人。

看着谢相言的眼神，魏拙便知道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

谢相言初入无量山的时候，便总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那时的谢相言像一头未经教化的幼兽，残忍又纯粹。他本以为经年累月的教导已让谢相言走上正道，可十年后，幼兽终究挣脱了枷锁，用他赐予的利爪与獠牙终结了他的性命。

不过几息之间，殿内重归寂静，魏拙神魂俱灭，再无生机。

谢相言将长剑抽出，由于魏拙濒死时体内灵力反扑，长剑上竟炸开数道细密的裂纹，随后便寸寸崩裂。

这一刻，谢相言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魂魄，他低垂着眼，看着自己站在魏拙的尸体前，看着魏拙那个叫高云的大弟子带人冲进殿内，看着弟子们指着他的鼻子说他走火入魔。

谢相言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就想反驳，毕竟他向来冷静自持，又怎会走火入魔。

可他又突然想到崔珩已经死了，崔珩死的那日他便道心破碎，有了心魔。虽然在那之后他又装模做样自欺欺人了几日，可原来从那时起，他便修不了道了。

想到这里，谢相言心里突然一阵轻松，觉得那可望不可及的大道也不过如此。

一切都是他自找的，是他自堕尘泥，不入青云。

情劫难渡，这回他是真的理解自家师尊了。

几位师叔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就在踏入大殿的刹那，几人尽数僵在原地。他们看着站在血泊中的谢相言，像是看着一个怪物一样。

他就是个怪物。一个披着人皮的、道貌岸然的怪物。

对于谢相言而言，魏拙领他入门，赠他宝剑，恩同师长。他今夜之举，在众人眼中与弑师弑父没有什么差别。

满脸是血的少年就这样立在原地，他安静地望着脚边的尸体，眼神中无悲无喜，亦无半点悔意。他今日所作，并非意气用事，皆是出于本心，又有什么可悔的。

若是真要说个一二，他只后悔自己下手太晚。

没过多久，便有人回过神来，他们用捆仙索将谢相言的手牢牢绑在身后，他们提防着他，用剑顶着他的后颈，生怕这个昔日的天之骄子会突然暴起伤人。锐利的剑尖刺破了谢相言的皮肤，血液顺着脖颈流到了领子里，让他觉得有些痒。

众人将谢相言押到山门处，等待掌门发落。高云抬脚狠狠地踹在谢相言背上，他一个踉跄，随后双膝便重重地砸在地上。

不知何时，无量山下起了大雪。

谢相言就这样跪在雪里，地上的雪水浸透了他的衣裳，雪花落在他的脸上一点点融化，将已经干涸的血污尽数抹去。一阵大风吹过，吹去他肩头的薄雪，冷得他不住发抖。

这种天气，若是能窝在竹舍里，就着热茶吃一些甜甜的糕点就好了。

崔珩还在无量山的时候，经常帮他下山买糕点，为了能让她买点喜欢的小玩意，他总是会多给崔珩一些灵石。可今日的雪下得这样大，走在山路上积雪能漫到膝盖，他是舍不得让崔珩跑腿的。

谢相言仰头看着高高的山门，有些出神。他六岁时便来了无量山，那时他个子小，山路的台阶又有些高，走起来很是吃力，他顺着山路一路往上走着，总觉得永远走不到头。可现在若是御剑而上，不到一刻便能飞到山顶。

谢相言在这山上呆了十年，这十年间他只记得自己读了什么道书，练了什么剑法，背了什么口诀，其余的差不多都忘得一干二净。可他与崔珩不过相识一年有余，无论崔珩说了什么话，写了什么字，看了什么话本，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想，崔珩曾经与他说过，东边的雨会变成西边的雪，那么崔珩死去那日流的泪也会变成雪，然后落在他的肩上吗？

他想，昔日见崔珩那些话本里，有情人阴阳相隔，因痛失所爱而痛哭流涕，只觉情致浮夸，流于虚浮。

可如今才知纵使万般克制，他亦不能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