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小厮们摸清了母亲的心思,为了讨好母亲,便对他肆意欺凌,近些日子更是胆大妄为,哪怕出了院子竟也敢对他下手。
可眼前这个婢女不知是哪个院子来的,明明与他素不相识,却偏偏出手帮了他。
小童的心中满是疑惑与戒备,他自幼在谢府中长大,早就看清了人情冷暖,也深知人心险恶。在他眼中,这世间从来便没有凭空出现的善意。他觉得这婢女今日绝非是真心相助,她大抵是假意帮他,等他卸下防备之时,再伺机折辱他,欺负他,又或者是对他另有所图。
毕竟他从小就知道,看起来越好的东西,越是假的。
想到这里,小童垂下眸子,他后退一步:“母亲寻我有急事,先告辞了。”
话音刚落,还没等崔珩反应过来,他便头也不回地迈着小短腿迅速跑远。崔珩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诧异。这孩子看着不过五六岁的年纪,礼数却半点不差,应当是谢家的孩子。可既然是世家子,又为何会被一个下人欺负?
这些世家望族看似风光无限,内里的利害纠葛却盘根错节。宅子深处的那些恩怨对错,精心算计,她一个外人始终是说不清,道不明。
想到这里,崔珩便叹了口气,替这小童有些惋惜。
崔珩回到水榭时,赵灵芜似乎刚与那谢家二郎聊完,两人依依不舍地道了别。回去的路上,赵灵芜很是兴奋,她不停地与崔珩说这谢家二郎待她如何好,一副春心萌动的模样。自这日起,赵灵芜便经常带着崔珩去谢府。
但说来也奇怪,每次到谢府,崔珩总能无意间撞见那小童的窘迫。
他时常被与他同龄的孩童指使,或是被戏弄排挤,也经常被小厮堵在角落中恶语相向。可无论被怎样对待,他却始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不吵不闹,仿佛耳边的冷语和身上的伤痛都不存在似的。
他能容忍别人肆意欺负他,可崔珩却看不下去。她不愿惹祸上身,便只能在暗中一次次地出手照拂,每一次这小童都会在事后有理有节地与她道谢,然后便盯着她看,像是想努力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什么来。
他的眸子格外黑,像是只小兽。虽然是个幼童,可那直勾勾的视线却依旧让崔珩觉得有些不舒服。
崔珩始终不知道这小童的名字,只听有下人叫过他小郎君。某日,崔珩与府中婢女闲聊了几句,这才知晓这小郎君的身世。
据说谢家家主谢仪生性风流,他爱听曲,自己也弹得一手好琴。昔日与好友坊间宴饮时,他一眼就相中了席间的一名乐伎,那女子容色殊丽,既会弹琵琶,又能弹箜篌,正合谢仪心意,于是便一时兴起将其接入府中。这乐伎姓穆,平日里大家都称其穆夫人。
谢仪不仅好美人和曲乐,更好诗书与清谈。这穆夫人空有一副好皮囊,可她却目不识丁,举手投足间皆是一股风尘气,仪态礼数甚至不如府中受过规训的下人。最初的新鲜感褪去后,谢仪觉得她越发乏味,心下便有些厌弃,没过多久,就彻底冷落了她。穆夫人整日困于深宅之中,心中郁结,久而久之连精神都不大好了。
而崔珩见到的那个小童,便是这穆夫人的孩子,如今已经六岁了。
提起那谢小郎君,婢女们似乎都觉得有些可惜:“可怜小郎君无人照拂,日复一日便养成了这样一副孤僻的性子,家主觉得他不讨喜,便不将他放在心上,现在府上人人都敢轻慢他。”
听闻这小郎君身世可怜,崔珩便有些同情,于是每次来谢府便下意识地多留意他几分。可随着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才逐渐意识到,这小童不知何时竟然像鬼一样缠上了她。
每次她与赵灵芜一同入府,根本无需刻意寻找,便能在回廊转角、草木阴影下或柱子后面看见那道小小的身影。他安安静静地站在不起眼的地方,一双漆黑的眸子牢牢地锁定在崔珩的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没有寻常孩童的顽皮娇憨,更不会撒娇讨好,终日沉默寡言地呆在角落里,看着便有些阴郁,也难怪谢仪觉得他不讨喜。
崔珩有时闲得无聊了,也会主动与他说说话,她问什么,小童便答什么,一来一去倒是也能打发打发时间。
这小童年纪不大,却很是聪慧,甚至有些早熟。无论崔珩问什么,他都能条理清晰地对答如流。答完他也不说话,就用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崔珩,像是等着她回应。每次得了夸赞,虽然依旧是那副无甚表情的模样,但他明显心情好了许多。
崔珩本以为这谢小郎只是因为家庭原因而有些内向,便也时常去逗逗他,或者与他一同在园子里逛一逛。可相处时间久了,她却发觉这小童脾性着实古怪,甚至有些执拗和狠毒。
崔珩曾撞见他捡起石头一次又一次地砸向湖中的锦鲤,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被砸死的鱼翻着白色的肚子飘在湖面上,也曾见过他抓住停在花上的蝴蝶,然后将那蝴蝶的翅膀扯成碎片,再将身子放在地上,拿草叶推着它往前走。
明明是这么一副天真纯粹的样子,眼底却藏着与他这个年纪完全不相符的凉薄。
直到有一次,崔珩偶然撞见他将不知哪里捉到的幼鼠扔到炉子里,只为听那幼鼠的惨叫声。看着小童愉悦的表情,崔珩突然觉得心中一阵恶寒,往日那点怜悯也尽数褪去。
从这日起,她不再与小童主动搭话,见他被欺负也权当没看见。
孩童的心思最为敏锐,小童马上便察觉到了崔珩态度的转变。他虽然一直觉得崔珩对他别有用心,却忍不住往上凑,心里期盼崔珩是真的对他好。可不知为何,现在崔珩却彻底不理他了。哪怕他多次故意出现在崔珩面前,崔珩却只是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这让他心里莫名地有些慌乱。
赵灵芜马上要与谢家二郎成亲了,府上要忙的事情多,便没有往日来得那么勤,连带着小童也一连几日没见到崔珩了。
他几番打听,终于知道崔珩是赵家的婢女,于是便央求平日看管他的小厮带他出府。那小厮终日跟着小童呆在宅子里,日日都觉得无聊,见有机会出去,立刻就去问了穆夫人,得到许可后二人便出了门。
这小厮本就对自家郎君敷衍怠慢,刚出了门没多久,就被路边的杂耍吸引了,于是他便给了小童一些钱,打发他自己去玩。
小童拿着小小的钱袋子,一路磕磕绊绊地打听,竟然也独自寻到了赵府。他不知崔珩的全名,只知道赵灵芜叫她“阿珩”,于是便只好跟看门的府卫说自己是来找阿珩的。
赵府的府卫平日不接触闺中女子,又哪能知道阿珩是谁,他们三言两语就把小童打发走了。此时正是正午,暑气蒸腾,小童也不恼,自己在墙根的阴凉处坐了下来,静静地望着府中进进出出的丫鬟小厮。
来往路人见他年龄不大,却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便有人上前询问他是谁家的孩子,为何独自呆着,小童却只是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有人见他可怜,想送他回家,可他却像是脚下生根一般,扯都扯不动。几番劝说无果,众人也只得作罢。
又过了一会,几个婢女结伴出府采买物件。她们皆是赵灵芜的贴身婢女,关系极好,几人说话也没什么顾忌。路过小童时,其中一人笑着说道:“你们说,阿珩这是第几次练剑的时候把花盆砍碎了?亏得娘子仁慈,不然早晚要将她卖出府去。”
轻飘飘的一句玩笑话,就这样落入小童的耳朵。一听这话,小童便紧紧抱住了怀里的钱袋子,想着若是他们真要将崔珩卖出府,也不知道他带的钱够不够。
他笃定那赵灵芜会在今日将崔珩给卖了,于是他便想再多呆一会,好及时将崔珩买下,然后带回去,让她日日都陪着自己。
日影西斜,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赵府点上了灯笼,小童还是没等到崔珩被卖出来。他那小厮似乎这才将他想起,于是便匆匆赶来拉着他回府,小童被扯得一个踉跄,他一步三回头,看着赵府的灯笼,想着过几日还要来此处等着,他一定要将崔珩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