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没听说过‘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

“今天是手臂，明天就是脑袋，他想掉脑袋，你也想掉脑袋吗？”

“听明白了吗，听明白就赶紧滚！”

崔珩不知道那小厮听没听懂，反正他是拿着那把带血的刀，哆哆嗦嗦地跑了，不过他跑得如此明目张胆，想必马上便会被人拦下盘问。

崔珩将瓢扔到一旁，她像是看不到小童手臂上的伤口，只是一味地盯着他那张充满算计却还是假装单纯的脸，她沉默良久，随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明明认识了这么久，她却只知旁人唤他小郎君，不知他的真名叫什么。

一个六岁孩童能养成这样的性子，她倒是真想看看那个谢仪和穆夫人平日里是怎么待他的。

小童眼巴巴地看着崔珩，明明伤口处还在不断涌出鲜血，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不哭不闹，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见崔珩肯理他了，小童似乎有些高兴，他乖顺地回道：“我叫谢相言。”

谢相言？

在听到谢相言这三个字的那一刻，崔珩便愣在了原地。她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幼童，眼前这张乖巧稚嫩的脸，竟然与记忆中那个清冷的少年慢慢重合。

她想起还在无量山的时候，袁翡曾说过谢相言是世家的庶子，他的母亲是个乐伎。

原来她被斩首之后，便穿越到了谢相言六岁这年。可十年后的谢相言明明看起来是一副冷静自持，颇有风骨的正派修士模样，谁又能想到他幼时却是这么一个不择手段，城府极深的孩子。

崔珩想到谢相言前几日扯碎蝴蝶翅膀、砸死池中鲤鱼时那副淡然的样子，便觉得他日后能做出屠戮渡业宗这样的事，倒也不算奇怪。

是她从未真正了解过谢相言，她先前不愿相信此事是他做的，仅凭他展露的表象一次又一次地在心中为他辩驳，可她没想到谢相言自小便心怀恶念。

也许正道修士的身份让他有所顾虑，于是一装便装了十年。

见崔珩脸色不太好看，谢相言便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袖子：“阿珩，我好疼。”

他好歹是个世家的公子，此时面对一个婢女却有些不知所措。

一听这话，崔珩像是才回过神来，她看着谢相言带着干涸血迹的小臂，缓缓地眨了眨眼睛。他的胳膊很细，崔珩一只手便能握住。眼下的谢相言还只是一个脆弱的孩童，只要她想，现在就能杀了他。

若是他死了，渡业宗的那些人便不会死。

可她若是杀一个稚童，又能比多年后屠了渡业宗的谢相言好到哪去？

谢相言不知崔珩心中所想，他年龄小，个子小，就这么呆愣愣地立在原地，微微仰头望着居高临下的她，身形单薄，脖颈纤细。

他有些不安地望着崔珩阴晴不定的脸，随后又缓缓垂眸，看向小臂上皮肉外翻的伤口，心里一片茫然。他看出崔珩似是有些不喜，可他明明做得天衣无缝，又是哪里出了纰漏？

崔珩是看穿他了吗？看穿他的自作聪明，拿自己的身体做骗局？

想到这里，谢相言顿时有些委屈。原来即便他受了伤，流了血，也不过是白花功夫。崔珩恐怕是厌极了他，就像府中那些下人一样，觉得他是一个怪胎。

谢相言眼圈有些发红，几乎就要落下泪来，可下一刻，崔珩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她叹了口气，随后蹲了下来，握着谢相言的手臂细细看了看那道伤口，轻声说道：“跟我来，我去给你上药。”

小兔崽子真是惯会演戏，从小就是影帝。

崔珩最终还是狠不下心，她毕竟与谢相言认识了那么久，而且他曾经是她的师尊，他教她剑术，赠她宝剑，又怎么可能说杀就杀。

况且谢相言现在还小，也许她可以尝试教化他，教他懂善恶，明是非。

若是不行，那在他前往无量山之前，她再下手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