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他每日缩在谢府的角落里,月光从未落在他身上,可崔珩却是独属于他的月亮。
想到这里,他便努力地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希望崔珩再也不要放下他。
除了读书游玩之外,崔珩还时常给谢相言带些糕点。她本以为就算下人们都苛待谢相言,可总不至于克扣他的伙食,却没想到他好几次都是饿着肚子来赴约的。
对于谢相言来说,挨饿是常有的事。有一次被饿得狠了,他便偷偷将池中的锦鲤捞出来烤着吃,却不想被穆夫人撞见了。那日穆夫人拿着柳枝狠狠地抽了他十几下,几乎让他丢了半条性命。在那以后,谢相言仍然时常挨饿,却再也不敢捞鱼吃了。
崔珩带的点心都是赵府的厨子做的,每一样都香甜可口,谢相言总是将那酥饼、桂花糕吃得一干二净,连掉在地上的饼渣都要捡起来往嘴里塞。气得崔珩说了他好几次,他才改掉这个习惯。
可奇怪的是,谢相言却一点不动那些发黏的糕点。只因去年除夕,穆夫人曾将一整碗滚烫的年糕塞到了他口中,从那以后,他便对这一类食物有些发怵。
崔珩只给谢相言带过一次黏黍做的糕点,见他不吃,之后便只带些其他的。她只知道少年时期的谢相言不喜欢吃这种糕点,却没想到他这口味是从小养成的。
被崔珩教导的这段时间,是谢相言自出生以来过的最好的日子,他知道崔珩期望他一心向善,于是他便也愿意做一个好孩子,他用功读书,认真写字,乖乖听话,哪怕府中小厮再欺负他,他也不再难过。
因为他心里有盼头,他每日都期待着钻过那个小小的狗洞去见崔珩,听她读书,与她一起吃点心。
可这般安稳的日子没过上几天,一个叫庞忠的小厮却将那狗洞给堵上了。
庞忠平日里在穆夫人院中干着洒扫的活计,某次他寻了处隐蔽的角落偷懒,却恰好撞见谢相言赴约,还近距离观看了谢相言钻狗洞的全过程。
为了讨好穆夫人,庞忠二话不说便将此事告诉了她,还自告奋勇地将狗洞拿东西封得死死的。
穆夫人最近身体不好,倒是没亲自教训谢相言,只不过又将他丢到了仓库,让他在里面待了足足两日。
想到日后便无法赴约了,谢相言不禁红了眼眶,小小的身子缩在仓库的一角,他瘪着嘴,慌慌张张地用手背抹着眼泪。
往日无论是被打被骂,还是被关到仓库里,他从来都不哭不闹,也从未露出半点多余的情绪,可一想到再也没法偷偷去见崔珩,他的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落。
那庞忠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心思却格外活泛。谢相言赴约的那日,庞忠听到墙外传来一道女声,便趁二人走远时爬到墙上偷看,随后一眼就认出了崔珩。
他知道崔珩是赵家小姐的婢女,之前经常能在谢府中见到她,因为她生的好看,庞忠便多留意了几分。
赵娘子与谢家二郎好事将近,待赵灵芜过了门,说不定会将崔珩也带过来。庞忠急于讨好穆夫人,正是想在崔珩来了谢府之后求夫人开恩,将她赐给自己做媳妇。
虽然穆夫人不受宠,但主子毕竟是主子,总是比他们这些下人说得上话的。
某个傍晚,庞忠喝了点酒,他拄着扫帚醉醺醺地靠在墙上,看着刚刚推开窗子的谢相言,忍不住搭话道:“小郎君,你与那赵府的婢女出门都是做些什么啊?”
谢相言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这几日虽然没见过崔珩,但他从未放下学业,每日都练字,现下正是打算照着崔珩给他的话本抄上几页,房间里太过昏暗,于是他便开窗想借点天光,却没想到遇到这厮。
见他不答,庞忠便咧着嘴笑了笑,大着舌头说道:“那姑娘生得那么好看,等赵娘子嫁过来,说不定会把她带过来。”
“到时候我便求穆夫人把她赐给我,然后我们夫妻俩便可以一起伺候夫人……”
话音未落,那扇刚刚才打开的窗又砰的一声合上了。
庞忠老家在江淮一带,见窗户关上了,他也不恼,反而操着一口吴语唱起了歌,他平日也不是如此放浪之人,可此时喝醉了酒,于是便失了规矩。
谢相言坐在桌前,也没了写字的心思,他将笔一摔,墨点子溅得到处都是。听着外面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谢相言心中很是厌烦,低声骂了一句蛮子。
这小厮如此愚蠢,如此粗鄙,竟然敢肖想崔珩,谁给他的胆子。
中原士族一向看不起吴人,甚至还曾说过“吴人之鬼,住居建康,小作冠帽,短制衣裳”这种话来,谢相言年纪小,却也受到了周围人的影响。
谢相言本就因庞忠告密一事对他极其厌烦,此时更是觉得他碍眼,恨不得冲出去将他的舌头砍下来,让他再也不敢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