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后不会那么做了,真的不会了。”
谢相言的表情很是慌乱,像是有些悔意,但是崔珩知道,他这悔意绝对不是为了庞忠,他只是后悔自己说漏了嘴,后悔没有将此事遮掩干净。
看着谢相言白净的小脸,崔珩有些疲惫。她与庞忠本就只是萍水相逢,倒也不至于因为他死了就伤心欲绝,她此时心里难过,不过是为了谢相言。无论是庞忠,还是什么李忠、王忠,她只是不希望谢相言这么毫无理由地杀人。
崔珩觉得可能是自己的教育出了问题,又觉得是这小子已经长歪了,除非从他懂事那日便开始引导,否则仅凭她这短短几日的教导,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谢相言现在尚且年幼,手中无权无势,崔珩还能管一管他。可等谢相言上了无量山,他要做什么事,杀什么人,谁又能拦得住他?据说谢相言六岁上山,而他现在也正好是六岁,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无量山的人来到陈郡带他走。
不过,若是他最开始便没有走上修道这条路,好好地在陈郡做他的世家子,想必也能保下渡业宗众人
想到这里,崔珩看着谢相言讨好的表情和泛红的眼眶,在心中做出了决定。
她一定要拦着谢相言,绝不能让他去无量山。
这天之后,崔珩依旧会找机会给谢相言读书,给他讲道理,不过她再也不敢将他带出谢家,只是在随赵灵芜来谢府的时候顺便见一见他。
因为她怕,她怕有无量山的修士在此地云游,看出谢相言根骨绝佳,强行将他带上无量山,所以她便再也不敢带着谢相言满城乱逛。
近日城里不太平,妖兽伤人事件频频发生。崔珩这几天日日精神紧绷,哪怕听说有修士在陈郡除妖,都觉得日夜难安,心里盼着那修士速战速决,赶紧离开此地。
她就这么提心吊胆地过了一段日子,直到赵灵芜正式过门。赵灵芜嫁到谢家时带着几个贴身婢女,崔珩自然也在其中,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谢相言开心得溢于言表,他紧紧抱住崔珩买给他的布老虎,在床上滚来滚去。
自从庞忠的事情败露那天起,他便每日都惴惴不安,虽然崔珩当日没多斥责他,但谢相言生怕自己被厌弃,他怕崔珩再也不来找他,可他又不能经常去赵府。不过现在崔珩要随赵灵芜一起搬进来,他便日日都能见到她了。
从前月亮挂在天上,他只有出府时才能遥遥地望上一眼。可如今,月亮却落进了谢家庭院,沉在园中的池塘里,映在屋内的铜镜中,盛在面前小巧的酒杯里,触手可及。
想到这里,谢相言的脸上便时常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这副样子让穆夫人觉得格外扎眼,她心里烦躁,于是便将谢相言又塞到了仓库里关了几日。
成亲之后,赵灵芜便与自家夫君一起住进了谢府西侧的一个院子里,这院子很大,有不少空屋,于是崔珩便索性带着谢相言寻了个空屋学习。
她往空屋搬了几张凳子,又拾来一张废弃的木桌。这日阳光正好,崔珩握着谢相言的小手在屋中教他写字。谢相言写得格外认真,一笔一划地在纸上留下工整的字句:慕道修真,行住坐卧归依。先须保身洁净,内常怀、悯物慈悲。
谢相言今日似乎有些雀跃,他窝在崔珩怀里,一边写着字,一边细声细气地说今日厨房给母亲送了些糕点,母亲没吃,等下他要端出来跟崔珩一起吃。
谢相言的手小小的,皮肉软嫩,捏起来手感很好,崔珩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手中,垂眸看着一脸窃喜的小童。
这几日谢相言一心一意地讨好崔珩,但凡能分到一点零嘴,他都要好好收着,然后找机会捧到崔珩面前,巴巴地看着她吃,哪怕再馋也舍不得尝一口。
不过崔珩倒也不是那种抢小孩零嘴的人,于是每次都会邀谢相言一起吃。
她能感受到谢相言对自己的信任和依赖,多年以来饱受苛待的孩子,恐怕是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拥有的一切尽数交付于一个陌生人。
可崔珩却想着若是谢相言执意要去无量山,那她便要在他上山前就杀了他。
她从来都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如果她改变不了谢相言,也阻止不了他修道,那她便将谢相言这个人直接抹除。若是她杀了谢相言,与他相关的一切便都会随之改变,或许渡业宗能逃过灭顶之灾,又或许没了谢相言,也会有其他修士杀了姚亦青等人,可即便面对着未知的结局,她也愿意一试。
可不知为何,越与谢相言相处,她便越下不了手。
那份要杀了谢相言的念头,也在他赤诚的眼神中被逐渐瓦解,让崔珩每日都备受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