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中，他低垂着头，长睫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看起来郑重又虔诚。

有时他也会想，为什么崔珩明知会死，却还是要杀上无量山，她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什么别的人？可每当想到这里，那日的漫天血色便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让他心脏抽痛，头疼欲裂，于是他便不敢再深究。

无论如何，只要崔珩能再次回到他身边就好，其余的通通都不重要。

可十年过去了，谢相言却还是没等到崔珩回来，也没为她找到死而复生的秘术。他心中的希望逐渐被绝望代替，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一次，崔珩好像是真的彻底离开了。

生时难共枕，死后同埋丘。谢相言心灰意冷，他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打算将崔珩埋葬，然后再自杀，将自己葬在崔珩身边。

他吭哧吭哧地挖了半天，总算在地上挖出个大坑。他将崔珩放了进去，自己则往她身边一躺，然后有些释然地叹了一口气。

他望着天上的朵朵白云，想着今日天气真好，是个殉情的好日子。

可下一秒，坑旁突然探出了一个脑袋，似乎有些好奇地朝坑内张望着，在与面无表情的谢相言对视的那一刻，来人抽了抽嘴角。

看着躺在坑中的两条人，温时晦觉得自己可能是活得太久眼睛有点老花，要不然就是得了癔症。坑里那个少女明显是崔珩，她旁边那个青年男子却有些陌生，仔细一看，倒像是之前与崔珩在客栈中对峙的那个黑衣少年。

不过他这副面无表情的死样子倒是跟阿芍如出一辙，想必就是傀儡的操控者。没想到这小子还挺有情趣，跟尸体一起躺在坑里睡觉，坑中这么潮，也不怕得风湿。

十年过去，温时晦还是当初的那个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丝疲惫与倦怠。当初与崔珩分别后，他心中有气，觉得崔珩这人着实是不识抬举，便跑到蓬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炼药散心，可等他气消了，迎来的却是崔珩的死讯。

最开始温时晦并不相信，比起崔珩死了，他更相信崔珩是为了躲避无量山修士的刺杀而死遁了。在那之后，他每日都逼着自己沉浸在炼药中，心无旁骛地研究各种秘术，仿佛只要他不去打听崔珩的事，没有看到她的尸体，她便会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活着，只是不与他相见罢了。

可今天，他亲眼看到了崔珩的尸体，心中仅存的那点侥幸便也尽数消散。

不过好在他还可以救她。

过去的几年，他读了不少古籍，也曾涉猎死而复生之术。只不过这秘术代价巨大，甚至会反噬施术之人。

温时晦活了那么多年，对万事万物都抱着袖手旁观的态度。与崔珩分道扬镳之后，他本是不想再多管她的闲事。可今天再次见到崔珩，温时晦却还是打算让她活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有可能是吃饱了撑的，也有可能是活够了闲的。

思及此处，温时晦对谢相言说道：“你还想见崔珩吗？”

闻言，谢相言的眼中立刻出现了神采，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也浮现出一丝急切，他坐了起来：“你有办法让她活过来？”

温时晦嗤笑一声：“废话，我这几百年又不是白活的。不过这法子有些凶险，还需要一些生魂作为引子，你若是能……你俩先从坑里出来我再说。”

眼下的场景实在是诡异，温时晦总觉得自己在对两具尸体说话。

这法子是温时晦从古书中看到的，若是要让人死而复生，需先炼就返魂香。书中记载“燃此香，疫死者皆起”，可这返魂香除了龙脑、沉香等常见材料外，还需加入一滴乘黄血。

据说乘黄是能延长寿数的上古神兽，温时晦不知道去哪里找这劳什子乘黄，他想着自己虽然不是神兽，寿数却也不短，兴许他的心头血也能代替乘黄血。不过乘黄血只需一滴，若是用他的血，想必起码两杯打底，五杯封顶。

除了返魂香，这秘术中生魂的作用，则是给死者的魂魄带路，让其再次回到阳间。若是积攒的生魂数量足够多，便可于夜半时分点燃返魂香，死者便能在生魂的引领下返生。

可死而复生毕竟是逆天而行，返生的魂魄极不稳定，寿数也短，为了延长其寿命，后续还需反复用生魂献祭。

在炼制返魂香的过程中，施术者通常会受到天道反噬，他们会迅速衰老，容颜不再。温时晦最是在乎自己的容貌，他绝不会让崔珩一活过来就看到自己皮肉松弛的样子。所以温时晦打算炼完香后便将其交给谢相言，让他带着崔珩的尸体收集生魂，自己则想办法恢复容貌。

温时晦本以为像谢相言这种人，定是不会同意用生魂献祭。他本想游说一番，却没想到谢相言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

二人一拍即合，温时晦便立刻着手制作返魂香，他寻了个密室，在里面一待就是十日。

十日之后，谢相言来到了约定的地点。他敲了敲密室的门，只见一个佝偻的老者从里面走了出来。这老者一边拿袖子挡着脸，一边骂骂咧咧地将返魂香交到谢相言手中。

“丑话说在前头，等我容貌恢复了，我定是要见一见崔珩的。”温时晦一边说着，一边咳了几声：“到时候她若是要跟我走，你不得阻拦半分。”

这几日他舍了不少心头血，身体很是虚弱，不过是说这么几句话，便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谢相言知道温时晦不愿让人看到他这副样子，于是便错开视线，沉声说道：“多谢。”

对此，温时晦只是摆摆手，草草地便将谢相言打发了，随后转身就回了密室，砰的一声将门甩上。

自这天起，谢相言便开始四处收集生魂。他虽用不了法术，可他剑术高超，寻常修士对上他都不一定有胜算，更别提普通人了。想起幼时崔珩的教导，谢相言深知她希望自己一心向善，不要滥杀无辜，于是便只挑作恶多端的人下手，譬如那些奸淫掳掠之人，或是恃强凌弱、欺压百姓的恶霸。

可即便如此，谢相言心中却还是有些不安，他总想着若是崔珩知道自己杀了这么多人，只为让她活过来，她会不会厌弃他，会不会觉得他冥顽不灵，哪怕她在他幼时日夜教导，却还是改变不了他骨子里的凉薄和冷血？

最开始杀人的时候，谢相言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安慰着自己，这些贼人恶贯满盈，本就该死，他不过是替天行道而已。仿佛只有这样想，才能让他安心一些。可随着他杀的人越来越多，心头那点不安便逐渐褪去，他也渐渐地麻木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一寸一寸地陷入泥淖，他每日都浑浑噩噩，却又无法停下。

两年过去，死在他手下的人不计其数，尸体叠在一起甚至能堆成小山。

谢相言常年独居山野，自从开始攒生魂，周身便总是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他的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孤僻古怪，像是回到幼时那般。明明是昔日的正道修士、天之骄子，可现在的谢相言却面色阴郁，眼下发青，脸色苍白，整个人没有半点情绪，眼中一片漠然。

可崔珩还是那副少女的模样，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似的，与十二年前没有半分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