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没有看到地上的尸体,走到崔珩面前单膝跪了下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珩,我们回屋,我……”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从包袱里掏出话本,献宝一样地捧到崔珩面前:“我看你整日无聊,给你买了话本。”
他的手就这样尴尬地抬在空中,等了许久,崔珩都没有将这话本接过去。谢相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尽数褪去,苍白的面容更是近乎透明。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慌乱与狼狈。
崔珩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别再杀人了。”
“你杀了那么多人,还不够吗?”
“你这几日出门,真的是去除妖吗?”她问:“齐凌也是你杀的?为什么?”
话音刚落,崔珩便胸口一阵剧痛,她这具身体本就残破,此时魂魄不稳,竟生生地呕出一口血来。
谢相言垂眸望着泥土中的那支玉笛,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安静得甚至有些冷漠。
这些人的确是他杀的。
崔珩死而复生,逆天而行,本就寿数极短,若是他不杀人,崔珩能再活十几年便已是极限。
他怕魂魄在路上溃散,于是每次都趁着夜色将濒死之人搬到院中,收集魂魄后再将尸体就地掩埋,这段时间他一向是这样做的。
可也许是老天看不惯他,偏偏下了这么一场大雨。
良久,谢相言才开口,声音很是平淡:“齐凌前几日找上门来了,说要见你。”
看着他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崔珩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六岁的谢相言,想起他扯碎蝴蝶翅膀时脸上的冷漠,随后又想起了留影石中的他手起剑落,像切西瓜一样砍下渡业宗弟子的脑袋。
她终于懂了为何这院中的血腥气总是散不尽。
繁花之下,尽是枯骨。
谢相言心绪翻涌,崔珩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这让他忍不住想为自己出言辩解。他想求崔珩别轻贱他,别再用那种眼神看他,他想告诉崔珩自己都是为了她,为了让她活过来,为了给她续命,所以他才杀人的。
可他却又清楚,他这么做是为了自己。
他是一个自私的人,他想让崔珩能长久地陪着他,不想让任何人打扰他们的生活。他怕隐藏的真相会动摇她的心,怕旁人会勾走她的目光,怕终有一日,她会彻底离开他。
他明明知晓崔珩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她死了,或许就能和其他穿越者一样回家了,可他偏不许。
他一针一线地缝合她残破的身躯,用卑劣的手段将她的魂魄寻回,他宁愿双手沾满鲜血,也不肯放她片刻自由。
雨水打湿了谢相言的眉眼,顺着睫毛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微微俯身,轻轻地将自己的脸颊埋进她满是泥土和伤口的掌心。
“别抛下我。”他说。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喃喃自语般一遍又一遍地说道:“阿珩,我爱你,别抛下我。”
他说爱她,就像是亲手递给崔珩一把刀,他赋予了崔珩拿着这把刀肆意伤害他的权力。
他不敢抬眼去看崔珩的神情。他怕只看一眼,那把刀便会将他的心脏搅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