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言昔日斩杀的都是修炼千年的大妖,下山后来向他寻仇的也定然不是等闲之辈。他修为尽失,只能以凡人之躯咬牙拼杀,鲜血将他的衣衫一次又一次地浸透,那些妖兽的利爪和尖牙穿过他的血肉,啃噬他的骨骼,让他痛到浑身痉挛,直至麻木。
可每一次濒死之际,他都会想着崔珩。
他怕自己若是死了,崔珩的尸骨定是无人收殓,说不定会随便被人丢到乱葬岗,任由野狗啃食,不得善终。他更怕自己被那些妖兽挫骨扬灰,魂魄尽散,不入轮回,无法在来生与崔珩相见。
而且他一直在等着崔珩活过来,他还想跟她见一面,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只要想到二人再次相见的那天,谢相言的身体便会涌起无尽的力量,这股力量一次又一次地支撑着他拿起手中的剑,熬过数不尽的煎熬与苦难,让他不至于死在妖兽的利齿之下。
崔珩不知道为什么今日梳头花了这么长时间,她扭头望向身后一动不动的谢相言,一脸的生无可恋:“你要是梳完了就该干嘛干嘛去吧,或者我自己梳也成。”
谢相言似乎是回过神来了,他没有说话,熟练地将崔珩的长发挽了起来。
看着崔珩细白的后颈,谢相言忍不住碰了碰那圈浅浅的缝合痕迹,他问道:“还疼吗?”
“啊?”崔珩有些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意识到谢相言在说什么,于是毫不在意地说道:“早就长好了,怎么可能会疼。”
“那就好。”
他说:“不疼了便好。”
自从脚腕被绑上锁链的那天起,崔珩每时每刻都在盘算着要如何逃跑,可眼下日日被谢相言看着,她身子又弱,哪怕是跑了也会立刻被捉回来。
崔珩只恨自己当初没在陈郡将幼崽谢相言杀死,若不是她一时心软,又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这些日子她虽然装得淡定,但却没有一天能睡得安稳。她知道谢相言将一只香炉藏在了床底,现在他仍然日日点着逢欢,可这药香却对她一点用都没有了。只要想到自己每天都与杀人狂同处一室,她便睡意全无,每晚都辗转反侧直至天边发白。
几日下来,崔珩精神萎靡,身体也越发差了。
现下世道不太平,朝堂政权不稳,妖兽四处作乱,各大宗门争斗不断,人命贱如草芥,甚至析骸以爨、易子而食之类骇人听闻的事也频频发生。崔珩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却也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变得麻木。
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认同谢相言这种草菅人命的行为。
还在广陵时,她也杀了不少前来刺杀她的无量山弟子,可若是她不杀了那些人,死的便是她自己。谢相言杀了这么多人,又有多少是他为了自保而杀的呢?
还有齐凌,他又做错了什么?谢相言竟然这般冷血,不由分说地便手刃自己的弟子吗?
想到这里,崔珩不由得有些胆寒。
一想到每日对着院中具具白骨,谢相言却还能神色如常地为她梳头,喂她吃饭,崔珩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吐出来。
谢相言说爱她,她本应用尽一切恶毒的语言伤害他,侮辱他,可她却连骂都懒得骂了。她逞一时口舌之快,也只能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谢相言心里不痛快,说不定会将她看得更紧。
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等。
谢相言是不可能一辈子不出门的,既然已经不再是修士,那他便也需要喝水吃饭。哪怕提前屯了不少生活物资,也总有耗尽的那日,到时候谢相言必定会进城采购。
只要谢相言暂时离开此处,也许她便有机会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