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谢相言没有回答，崔珩声音发颤，带着一丝恳求：“算我求你，别再杀人了。”

崔珩低垂着头，脊背微弯，谢相言看着她柔软的发顶，想着许多年以前，他也像这样求过魏拙。

那时的他跪在无极殿中，一字一顿地说：“崔珩没有做错什么。一切过错皆因我而起，求师叔放过她。”

他向来一身傲骨，鲜少有折腰的时候，可那时为了求情，却也什么都顾不得了。

日子过得真快，这一幕仿佛发生在昨天，没想到竟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

可如今，崔珩却像曾经的他一样，低着头求他。

良久，谢相言收回心神，语气平静地回道：“我不知道。”

他不想说谎，也无法许诺。崔珩死而复生，寿数极短，为了延长她的寿命，他是一定会杀人的。他好不容易才让她活过来，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不过几年，便再次死在他面前，然后留他一人枯守余生？

他等了那么久，这般孤独的滋味，他不想再尝一遍。

可话音刚落，只听噗的一声，他的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谢相言低头看去，只见那把他亲手挑选的、本应护崔珩周全的赤红长剑，此时已经穿透他的胸膛。

软筋散的药效早已蔓延至四肢百骸，谢相言浑身酸软无力，连手都抬不起来，于是他便只能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手持长剑的崔珩。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很累，又觉得很后悔。

若是当年他没有将崔珩赶下山，若是他能拼尽全力护她周全，若是他能早一点杀了魏拙，他们还会走到这一步吗？

只可惜那时他尚且年少，他既参不透缘分，又看不清本心，还傻傻地笃定仅凭他一己之力，便能改写二人的结局。

他知道崔珩这几日是在做戏，逢欢早就用完了，他日日点燃的香不过是味道相似的普通熏香罢了。可明知崔珩在骗他，他却也甘之如饴，自欺欺人地沉溺在这短暂的假象之中。

他也知道崔珩昨夜与人相会。崔珩一夜未眠，他又何尝不是。

前几日，谢相言偶然发现崔珩的枕头下有一只被布包着的银镯。谢相言一向记性很好，他还记得自己操控傀儡阿芍的那些日子，曾见这镯子戴在那白衣青年的腕间。

他苍白着脸将银镯拾起，自虐般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这镯子戴在崔珩手腕上的样子，他觉得对崔珩来说，这银镯可能有些大了，带起来想必空荡荡的。

他知道温时晦来过了，却不知道崔珩为什么没跟温时晦走。

感受着手中银镯刺骨的凉意，谢相言甚至对崔珩生出一丝怨恨。他恨崔珩让他心乱如麻，却还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他也恨自己，他恨自己忍不住心中的猜忌，滔天的妒火让他想将这镯子碾个粉碎，又怕崔珩会因此更加厌恶他，甚至都不再愿意在他面前做戏。

可他心中又隐隐有些期待，他觉得崔珩没有与温时晦一同离开，说不定是想留在自己身边。

他从小就知道，看起来越好的东西，越是假的，可他只是在赌。

他孤注一掷，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现下看来，恐怕是赌输了。

崔珩面色苍白，眼中尽是挣扎，却还是手腕发力，将长剑又往前送了一寸。温热的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滴落，浸透了谢相言的衣襟。他闷哼一声，想着自己六岁那年，崔珩也是像这样被魏拙一剑贯穿胸膛，原来这种死法这么痛，痛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等了崔珩十二年，又为自己营造了不过月余的美梦，现在终究到了梦醒之时。

眼前阵阵发黑，谢相言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他眼神失焦，却还是努力地想要看清崔珩。他用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崔珩的轮廓，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

谢相言心有不甘，他想看清崔珩的表情，想知道崔珩是否还在恨着他，或者是否对他有些心软。他想看看自己若是死了，崔珩是不是依旧无动于衷。可他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哑着嗓子，固执地唤她：“阿珩。”

“我们相爱过吗？”

许久没有得到回答，谢相言眼底的光渐渐熄灭，他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