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目光涣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她断断续续地说道:“你当初……不是想一剑捅死我吗,现在我要死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谢慕真眼角泛红,眼中充满恐惧与绝望,他攥住崔珩冰冷的手,带着哭腔低吼:“你闭嘴!”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你不会死的,我带你去找大夫,一定会有办法的。”
“你不是要教我练剑吗,你不是说好要一直陪着我吗?明明都答应过我了,你不能食言。”
“你不准死,你若是死了,我便去杀人,去攒生魂,哪怕是恨我也好,怨我也好,你就算死一千次一万次,我也会让你回来!”
“崔珩。”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似乎轻颤了一下。
“别抛下我。”
他说:“你若是死了,我便跟你一起死。”
崔珩没有力气再与他争辩,于是便只能摇了摇头,她知道谢慕真懂她的意思。
不要再让她死而复生,不要跟她一起去死,好好活着。
眼前阵阵发黑,崔珩已经看不清谢慕真的脸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小声说道:“之前……一直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我后来想了很久……觉得应当是有的。”
“晚了这么久回答你,你……不要生气。”说完之后,崔珩松了一口气。
谢慕真愣了一瞬,他眼中一片茫然,哽咽地问道:“什么问题?”
崔珩没有说话,她扯出一个带些稚气的笑,抬起满是鲜血的手,轻轻抚上谢慕真眼下那颗泪痣,在他的脸上留下一抹血痕。
作为一个穿越人士,别人是事业爱情双丰收,一路上凭借系统异能金手指顺风顺水,她却既没钱又没运气,明明今日只是出来看个热闹,竟然还被暗杀了。
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谢相言,没想到最后也是死在他的怀里,现下想来,二人着实是有缘分。
最开始,谢相言是不苟言笑的师尊,而她是一个毫无慧根的小弟子,每日拿着把剑在院中一练就是一整天。
后来,她又成了赵府的婢女,他是陈郡谢家的小郎君。二人时常偷偷溜出府,一起读书,习字,或者一起吃些甜腻的糕点。
可造化弄人,再次醒来后,她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谢相言也从无量山的天之骄子变成了宗门的罪人,他们互相猜忌,明明离得很近,心却很远。
兜兜转转到最后,她成了师父,谢相言反倒是成了她的小徒弟。
也许这就是人们口中的命运,二人分分合合,几番周折,最后却依旧陪在彼此身边。
说来也奇怪,崔珩明明有无数次的机会杀了谢相言,可她却一次又一次地放过了他,至于原因,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
还在临川的时候,谢相言曾问过她:“我们相爱过吗?”
这问题实在是太难了,难得崔珩想了好久才得出答案,她觉得应当是有的。只是真心早就被二人间的恩怨层层包裹,藏得太深,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也许这便是她没有对谢相言下手的原因之一。而另一个原因,则是她亲眼见识过谢相言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她还记得谢相言小时候的样子,她心疼那个总是站在角落里的、沉默寡言的孩子。
生母对他冷眼相待,谢府中随便一个下人都可以肆意欺辱他,以至于成了谢慕真之后,哪怕崔珩只是给他买了一碗酥酪,他都会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六岁那年,他好不容易离开了陈郡,本以为能在无量山上寻得一处清净。可刚上山那几年,师兄们却又都排挤他,对他处处刁难。
杀了魏拙后,他背负一身骂名,原本天资极佳的少年,却废去一身修为,狼狈地被赶下了山。
再然后,他等了崔珩十二年。这十二年想来应该是一段很漫长的时光,换来的却是被一剑刺穿胸膛。
崔珩突然觉得,幸好自己将那把赤红长剑还给了谢相言,不然今日死的说不定就是他了。他曾经过得那么苦,自己好不容易将他再次养大,若是就这么草率地死掉,那可真是对不起这些年耗费的心力。
谢相言之前用的铁剑实在是太烂了,一根毒针就能戳碎,拿它行走江湖是肯定不行的。崔珩本来心心念念要给他买把好剑,她想了好久,也攒了很久的钱,甚至这事都快成心病了。
别人家的孩子若是在剑术上显现出半分天赋,家中长辈便一定会为其寻一把好剑,可谢相言明明天资极佳,却只能日复一日挥舞着一把破铁剑。崔珩总觉得亏欠了他,于是便又把那赤色长剑还给了他。
还在陈郡的时候谢相言说爱她,他递给了她一把刀,能肆意伤害他的刀。
而如今她还他一把剑,一把很好很好的剑。它被谢相言从龙泉带去了无量山,然后随她一起去了很多地方。这把剑很轻,握在手中像是轻飘飘的云,剑刃很锋利,能一下就劈开妖兽的脑袋,这一切都是他原本那把铁剑不能比的。
今后无论去哪里,只要拿着这把剑,谢相言便再也不会受到伤害。
她庆幸这把剑最后在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