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这种能力?未来视?能看见副本?!”
“骗子吧——”
“谁他妈会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宋晓的心口。他的耳朵在帽兜里猛地弹了一下,疼得他眼角都抽了。他拼命控制自己的表情,把兔耳朵死死压在帽兜底下,不敢让人看见哪怕一点端倪。
是啊。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谁会信?
但末世的人会信。
因为他们太需要希望了。不管这个希望是真是假,是圆的还是方的,是有逻辑的还是荒谬的——只要是个希望,他们就愿意信。
这就是【练假成真】能运转的逻辑。不是骗过所有人。是所有人宁可被骗,也要抓住这点光。
宋晓看着广场上开始沸腾的人群,忽然想哭。
不是激动。是悲哀。
看啊,他们多信我。他们不知道我骗了他们。他们不知道我只是只胆小的兔子,说了一个自己都不信的谎。但他们信了。他们真的信了。
他的胸口开始发烫。
那股温热来得突然,像有人在心脏里点了一盏小灯。暖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沿着血管一路流到指尖、到脚底。他从未感受过这种温度。不是真实的温度,更像是某种能量的流动——千万份信仰注入他的身体,汇成一条细小的河流,开始在他体内慢慢流淌。
【练假成真】。
他的谎言,正在被这成千上万份沉甸甸的信仰,一点一滴地炼成真实。
宋晓握紧了拳。指甲陷进伤口里,疼得钻心,但他没有松开。疼吧。疼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疼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在梦里。疼让他知道,这条路他走定了,无论代价是什么。
三天后,A-7区真的会出现一个资源型副本。
不是因为他看见了未来。是因为千千万万的人相信了他说的话。而他们的相信,足够把虚无变成真实。
这就是他的异能。
这就是他的谎言。
宋晓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逐渐沸腾的人群。有人开始喊“先知”,然后更多人跟着喊,然后整个广场都在喊。声音大得震耳,像打雷一样轰隆隆碾过整个基地。他的耳朵在帽兜底下抖得厉害,抖得他后脑勺都发麻,但他没有伸手去按。
他怕一碰,就软了。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了。
那种分开不是普通的避让,是某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像猎物嗅到猛兽气息时的自动退开。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吵嚷的人群硬生生被压下一个音量级。
一个身影从分开的人墙中走了出来。
黑色的作战服。战靴踩在碎石地面上,声音干脆利落,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身形颀长,肩宽腰窄,作战服包裹下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一看就是久经战场的人。冷峻的下颌线条像刀切出来的,嘴唇薄而干燥,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鼻梁很高,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是眼睛。
那双金色的、竖瞳的、猛兽般的眼睛。
宋晓的血液在一瞬间冻成了冰。
那双眼像极了鹰隼。像猎食者锁定猎物时的凝视。金光深沉,里面有细碎的暗芒浮动,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伪装。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目光却已经把宋晓从里到外剖了个遍。
宋晓觉得自己浑身都僵住了。他的耳朵在帽兜里抖得跟筛糠一样,抖得帽兜都在微微震动。他能感觉到那束目光精准地钉在自己的头顶——钉在帽兜下面那两只不争气的、疯狂颤抖的灰色兔耳朵上。
他知道。他能看见。他的眼睛真的能看见。
宋晓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他想跑。想跳下高台,冲进人群,跑得越远越好。但他跑不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被那束金色的目光死死钉住。
高大的身影朝他走来。每一步都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踩在宋晓的心跳上。
他在高台前停下了。
然后他微微俯身。距离近得宋晓能闻到他身上皮革和硝烟的气味,能看见他金色眼睛里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那双倒影里,自己的帽兜边缘,正探出一点点灰色的绒毛,在对方的视野里微微发颤。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你撒谎。”
宋晓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被这句话从里到外打穿了,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动弹不得。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他什么都能看见他会怎么办他会撕碎我吗会揭穿我吗会把我是骗子这件事喊出去吗——
“但谎言若能拯救世界……”
那个人站直了身体。金色的眼睛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宋晓完全读不懂。然后他与宋晓擦肩而过,声音低得只够这个距离的人听见。
“那便是真理。”
宋晓愣在高台上。
人群重新合拢,将那个黑色的背影吞没。广场上的欢呼还在继续,所有人都在喊他“先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但宋晓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帽兜底下。
兔耳朵抖得不成样子。
他活下来了。
被看穿了,但活下来了。
那个人没有拆穿他。不但没有拆穿,还给了他一个台阶。不,甚至比台阶还多——那句话的分量,足够让所有怀疑他的人闭嘴。
炎狼族最强执行人。代号猎隼。谢予安。
宋晓站在高台上,望着那个消失在人海里的背影,心跳快得几乎要爆炸。他不知道自己是被恐惧攫住了,还是被别的什么攫住了。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谎言里多了一个不得不圆的结。
骗过所有人还不够。
他得骗过那个不会被他骗过的人。
或者——让那个不会被他骗过的人,心甘情愿地,帮他圆这个谎。
宋晓垂下眼。帽兜遮掩下,灰白色的兔耳朵终于彻底软了下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耷拉着。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耳尖,指腹触到的绒毛又软又烫。
他站了很久。
直到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直到风声重新变得清晰,直到他颤抖的双手终于平稳下来。然后他慢慢地走下高台,朝基地深处走去。
身后是高台上踩出的脚印。身前是那个消失在人群尽头的黑色背影。
他不知道谢予安为什么会放过他。
但他知道,他们会再见面的。
而且很快。
那个拥有真实之眼的炎狼族战士,不会就这么放过一只说谎的兔子。
宋晓扯了扯嘴角。他想笑,但笑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他想自己也许是从此多了一个甩不掉的尾巴,也许是从此多了一把锋利的刀。总之这辈子和上辈子不一样了。上辈子他是个藏了一辈子的胆小鬼,这辈子他是个撒了弥天大谎的骗子。
都不算什么好东西。
但骗子至少站出来了。至少站在高台上了。至少有那么多人愿意相信他。
至于那个唯一不会相信他的人——
宋晓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
算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想。
第三天,A-7区真的出现了副本。
勘探队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冲进那片荒地时,宋晓正站在远处的高地上观望。他看见第一队人冲进去,看见晶石的光芒从矿洞里溢出来,蓝白色的光,把灰黄色的天都照出了一小块亮色。
他的胸口又热了起来。
【练假成真】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千万份信仰注入体内,汇聚成一条再也无法忽视的河流。他知道自己成功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先知”了。
他也知道,从今往后,他撒的每一个谎,都需要更精心地维护,更小心地圆。
而那个拥有一双金色眼睛的人,将是这场谎言中最不可控的变量。
宋晓转身,走回基地。
身后是欢呼,是狂喜,是整个曙光基地沸腾的声音。
身前是一条漫长而孤独的路。
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细的钢丝。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没关系的。上辈子他躲了一辈子,什么都没做成,什么都没留下。这辈子他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撒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弥天大谎。哪怕最后摔得粉身碎骨,也比躲着强。
至于谢予安——
以后再说。
宋晓把帽兜往下拽了拽,挡住被风吹得发颤的耳朵。脚下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