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
宋晓瘫坐在入口的碎石堆上。他抱着那把短刃,浑身发软,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做到了。他把谎言炼成了真实。但他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胸口那股信仰之力稀薄了很多,像一条大河被分走了半条水道。他知道自己不能常用这一招。每用一次,消耗的都是千千万万人注入他体内的信仰。
下面传来脚步声。不是虫子爬的那种窸窣声,是人的脚步。作战靴踩在碎混凝土上,一个接一个,从地下深处往上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第一个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是谢予安。
他身上全是变异种的□□。墨绿色的黏液溅在黑色作战服的肩部和胸口,散发着刺鼻的腥甜气味。左手腕刃卷了刃,刃口翻起来一小块,显然是被硬甲壳磕的。但他右手的刃还是完整的,冷白色的刃锋上淌着黏液,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从黑暗里走出来,金色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微光。
然后他看见了宋晓。
宋晓坐在碎石堆上,帽兜歪了,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兔耳朵,怀里抱着那把短刃,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了,脸色白得发青。
谢予安停在入口处。
他身后的队友一个接一个走出来,有的挂了彩在包扎,有的在兴奋地讨论战斗细节。高马尾女孩出来时,胳膊上多了一道口子,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嘴里还在嚷嚷“谢队最后那几刀太帅了简直开挂了”。没有人注意到宋晓的异样,都在忙着处理伤口和清点战利品。
谢予安没有看队友。他一直在看宋晓。
然后他朝宋晓走过去。脚步比平时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宋晓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把宋晓歪掉的帽兜扶正。
这个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他的手。他的手刚握过刀刃,指节上还残留着战斗时暴起的青筋痕迹。但那几根手指拢在帽兜边缘时,力道收得极轻,布料擦过耳尖时,宋晓颤了一下。
他抖得太厉害了。谢予安的手指在他耳朵上多停了零点几秒。不是故意的。是发现他在抖之后,本能地停了一拍。
“你做了什么。”他问。
不是质问。是陈述句。
宋晓抬起头。他的眼睛对上谢予安金色的瞳孔。那双眼睛里没有往常那种审视的锐利,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很沉,很暗,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像是怒火被压缩到了极致之后变成了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后怕。
“什么都没做。”宋晓说。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谢予安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身来。他从腰间抽出水壶,拧开盖子,递到宋晓面前。又是那只手。刚才递刀的手。现在是递水的手。
“下次撒谎之前,先通知我。”他说。
宋晓接过水壶,手指碰到谢予安的指尖。这次是热的。战斗让他的体温升上来了,指腹滚烫,关节处沾着没擦干净的黏液。
“为什么?”宋晓问。
“因为撒谎的代价很大。”谢予安低头看他,金色的眼睛被帽兜的阴影遮了一半,露出来的那半只眼睛里,那种暗沉沉的情绪仍然没有消散。“你的代价,不能你一个人付。”
他转身离开,去检查队友的伤情了。黑色作战服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沾满黏液的肩膀在阳光下闪着奇怪的光泽。
宋晓抱着水壶坐在碎石堆上。水壶里的水还是凉的,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他低头喝了一口,水从喉咙里流过,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然后他感觉到一件奇怪的事。
谢予安刚才那句话,“你的代价,不能你一个人付”——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宋晓胸口的信仰之力忽然涨了一下。不是消耗的那种稀释,是涨。像有人往那条河水里注入了一股新的支流。那股支流很细,但温度极高,高到烫得他心脏都缩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那是谢予安的相信。不是相信先知的预言。是相信他。宋晓。
这个发现让宋晓握水壶的手又抖了起来。
他赶紧把帽兜往下拽了拽,遮住自己开始发烫的脸。
“宋先生!你没事吧?”高马尾女孩小跑过来,胳膊上已经缠好了绷带,“谢队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样本。”
她递过来一个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截变异螳螂的前肢,墨绿色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这是副本攻略的物证。是宋晓“第二个预言”被证实的凭证。
“谢队说,你带回去,指挥部那边就没人会问你太多细节了。他会先交任务简报,简报里所有引用数据的地方都会标注你的贡献。”女孩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宋先生,我偷偷跟你说,我第一次见谢队这么照顾一个人。你俩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啊?”
宋晓摇了摇头。
“那是——”
“他不讨厌我。”宋晓看着远处那个黑色的背影,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那句刚发现的事实,“他只是……把每句话都记住了。”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是啊。那个人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每一个谎,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破绽。他记录自己,不是为了拆穿,而是为了——
宋晓把那个密封袋接过来,指腹触到冰凉的塑料表面,胸口那股灼热的支流又涨了一下。
为了在需要的时候,替他把这些破绽一个一个补上。
像是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懂某个极其复杂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其实从一开始就明明白白地放在那里。谢予安说过。第一天就说过。“但谎言若能拯救世界,那便是真理。”
他一直在帮他把谎言练成真理。
从第一天起。
宋晓把水壶盖拧上,站起来。双腿还有点发软,膝盖上磕出的青紫色淤痕在作训裤底下隐隐发疼。但他的手不抖了。
他朝队伍走过去。手里攥着那截螳螂前肢,怀里揣着那把短刃。短刃上的体温已经散尽了,变成了和谢予安指尖一样的凉。但他握着它的时候,不觉得冷。
“出发了!”有人在喊,“天黑前要赶回基地!”
队伍开始移动。执行队的人扛着样本和设备,走在废墟间被踩出来的临时小路上。宋晓跟在队伍后面,脚步还是有点踉跄,但比来的时候稳了不少。
谢予安走在他前方。三步。和来时一样。
但现在宋晓知道了一件事。三步不是监视的距离。三步是——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能第一时间冲回来的距离。
他把帽兜往上抬了一点,让视线更开阔。
天还是灰黄色的,但西边的云层裂了一道缝。缝里漏出来的光,正好照在前方那个黑色的背影上。被光照到的作战服肩部,墨绿色的黏液已经干涸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痂。
宋晓觉得那道背影看起来,比以前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