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
宋晓乖乖走回房间拿药膏。他拧开盖子往膝盖上抹的时候,听到谢予安在外面走动。脚步声在休息室里转了半圈,停在书桌前。然后安静了几秒。
他看到了?他发现笔记本被动过了?他一定发现了。那种连心跳都能在三米外听到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书桌上细微的移动痕迹?
但谢予安什么都没说。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开始翻纸袋里的东西。纸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他的声音从休息室飘进来:“物资处今天发新的作训服。你领了没。”
“没有。”宋晓在房间里喊。
“这件是你的。”
宋晓手上的药膏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片还没揉开的褐色膏体,忽然觉得薄荷和樟脑的味道今天闻起来不太一样。没那么凉了。有点甜。
他走出去。纸袋里掏出来的作训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茶几上。不是他平时穿的那种大了两号的,是正好合身的尺寸。颜色是深灰色,和他身上那件一样,但布料新很多,袖口还有弹力收边。
“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号。”宋晓问。
谢予安没抬头。“看了一周。”
四个字。看了一周。宋晓穿着那件不合身的作训服在他面前晃了一周,袖子长一截,裤腿堆两圈。谢予安看了一周,然后去物资处的时候,顺带帮他领了一件合身的。或者不是顺带的。就是特意去领的。因为纸袋上物资处的章是今天的日期。他今天早上出门的任务之一,是去物资处排队领一件兔子穿的作训服。
宋晓拿起作训服。布料粗糙,但干净,有股仓库里存放太久留下的淡淡的防虫剂味道。他把作训服抱在怀里,站在茶几前面。
“谢予安。”
“嗯。”
“你那个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谢予安的背影微微一滞。肩背的肌肉在常服下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回头。手指重新动起来,继续翻弄纸袋,从里面又掏出一包压缩饼干。
“你应该已经看过了。”他说。
宋晓的耳朵在头顶猛弹了一下。他知道。他果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看了。”宋晓说。
“嗯。”
“你写我进步了。”
谢予安没有说话。
“你写我不会接受别人对我的好。”
还是没有回答。
“你还写——你不擅长写这种东西。”
谢予安停下翻纸袋的动作。他的手搁在茶几边缘,指尖搭在纸袋口上,没有再动。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听不出情绪的波动。“我不擅长。”
他站起来,转身看着宋晓。金色的眼睛里,竖瞳在室内光线下收得比较窄。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用力咬着后槽牙。
“所以我只能用这种笨办法。记录下来。一页一页。一天一天。”
他朝宋晓走近了一步。
“我不擅长说好听的话。不擅长照顾人。不擅长被人发现我早上四点起来煮粥,因为我怕你醒过来胃疼。”
又近了一步。
“但我擅长记录。记录你说的每一个谎。记录你每一次抖。记录你什么时候进步了,什么时候又退回去了。什么时候怕得要死还是站上去了。什么时候被人给了一点东西,就不知道手往哪里放。”
他停在宋晓面前。距离很近,近得宋晓能闻到他身上从外面带回来的尘土味,还有纸袋上的防虫剂味道。但在他靠近之前,先涌过来的是体温。谢予安的体温比正常人略高,那股热气从他的常服领口蒸出来,混着极淡的洗衣皂味道,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宋晓整个人被裹在那片热意里,耳朵尖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所以你问我笔记本上写了什么。”谢予安微微偏头,目光从宋晓脸上扫过,落在书桌上的笔记本上,又移回来。“我写的是观察记录。也是你。”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宋晓怀里那件作训服,拈起一根粘在上面的线头。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布料的声响几乎听不见。
“每一条都是你。”
宋晓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作训服,手指攥在布料上,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比在副本入口时还快。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是一种从胸口往上涌的热流,堵在喉咙口,怎么咽也咽不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我知道”,想说“你用不着这样”。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觉得这些话都太轻了。
轻得像撒谎。
而他在这个房间里发过誓,不再对谢予安撒谎。
“我去换衣服。”他最后说。
他抱着作训服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的瞬间,背靠在门板上。兔耳朵完全塌下来,软塌塌地贴在门板上,耳尖一下一下地抽动。他低头看怀里的作训服,发现谢予安替他拈掉线头的地方,布料上留了一道浅浅的指痕。
他闭上眼。
完了。他想。彻底完了。
他之前只是在依赖谢予安。依赖他的保护,依赖他的数据,依赖他的腕刃和狼耳和那双金色的眼睛。但现在不是了。现在是别的什么。是他早上醒过来看到桌上扣着的那碗粥,是他在笔记本上看到自己每一个破绽都被认真写下来,是他想起那个人说“我没法看你付代价”。
是他站在这里,背靠着门板,抱着一件作训服,心跳快得停不下来。
他把作训服换上了。尺寸刚好。袖口收在手腕的位置,裤腿刚好盖过脚踝。他低头看着自己,看到袖口那个弹力收边,忽然意识到谢予安不光注意到了他穿什么号,还注意到了他袖子长这件事——物资处的标准作训服分三个号,没有弹力收边。这一定是谢予安自己改的。
炎狼族最强执行人,代号猎隼,拥有勘破一切虚妄的真实之眼。自己改袖口。为了一个天天对他撒谎的兔子。
宋晓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谢予安已经坐在书桌前了。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笔握在手里。他的背影很稳,肩背线条在常服下微微起伏着,是那种呼吸节奏放得很慢的起伏。狼耳竖在头顶,听到门开的声音,一只耳朵转过来对着宋晓的方向,另一只还朝前。
宋晓走到沙发前坐下。他没戴帽兜。兔耳朵完全露在外面,灰白色的绒毛在阳光里泛着浅浅的光泽。
谢予安的狼耳转了回去。
“明天有新任务。”他说,声音平得像在念简报,“C-4区。探索型副本。等级不高,但地形复杂。你要去吗。”
“去。”宋晓说。
“好。”
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起来。
宋晓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写字的背影。那双狼耳在头顶微微转动着。他在听什么?在听宋晓的呼吸。在听他的心跳。在听一只兔子在沙发上慢慢放松下来的细微声响。
宋晓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谢予安。”
“嗯。”
“你的笔记本里,记了多少条了。”
谢予安的笔停了一下。
“三百四十二条。”他说。
宋晓沉默了两秒。
“那你打算记到什么时候。”
谢予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写完手里的那句话,把笔搁在笔记本旁边。然后他转过身来,金色的眼睛看着宋晓。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巧落在他半边脸上。那只被照亮的金色眼睛亮得惊人,竖瞳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开。
“记到你不需要我记为止。”他说。
宋晓看着他。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抬手,把自己的兔耳朵压下去,压到底,压得耳根发酸。然后他松开手。
耳朵弹回来。噗。一声极轻的闷响。毛全炸了,灰白色的绒毛在阳光里抖得像风中芦苇。
他看见谢予安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细微。比副本那次上扬的弧度还要小。但的确是上扬了。是在笑。
宋晓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那你继续记吧。”
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
沙沙。沙沙。
休息室里很安静。阳光又移了一寸。窗台上那盆多肉在光里泛着淡绿色。茶几上的纸袋空了,被叠好放在一边。
宋晓趴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兔耳朵搭在沙发扶手上。他听到书桌那边传来的写字声,沙沙的,一页一页,一天一天。
他在心里想。
三百四十二条。谢予安记了三百四十二条。每一条都是破绽。每一条都是谎言。每一条都是宋晓。
而他的谎言还要继续撒。他的副本还要继续下。他的路还要继续走。
但没关系了。
因为身后有一个人在记。一页一页。一天一天。
记到他不抖的那一天。
记到他不需要被记的那一天。
或者——记到他们都不在了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