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宋晓也听到了。从楼梯下方的黑暗里,传来某种节奏极慢的呼吸声。那个呼吸声的间隔太长了,长得不像是任何人类或者变异种。呼——十几秒后才——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深极沉的震颤,像鼓风机从地下深处往上鼓风。
是副本核心。不是怪物。是这座迷宫的心脏。是维持空间扭曲的源头。
“活体核心,”谢予安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紧绷的兴奋,“不是装置型的。是活的。只要击中它,迷宫就解了。”
他转过头,对身后打了个手势。无声的战术指令,执行队的每个人都看懂了。阵型收紧,近战武器出鞘,远程准备掩护。
“我去。”谢予安说。
“等等。”宋晓抓住他的手腕。
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攥在谢予安的袖口上了。作训服袖口下面,是谢予安那只连着腕刃的小臂。小臂上的肌肉在他触碰的瞬间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
“让我先看看。”宋晓说。
他闭上眼。不是在看未来。是在调动体内那股信仰之力。那股力量现在已经很庞大了。从第一天广场上到现在,无数人相信他是先知,他们的信仰汇成了他体内的河流。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能把谎言练成真实。他能在副本入口让变异种的数量减少。那他能不能在这里——
“核心的防御层很薄。”他低声说。
这句话是谎言。他根本不知道核心的防御层是薄是厚。但他的异能已经开始运转了。胸口那股热流被他的谎言牵引着,朝楼梯下方的黑暗涌去。温度比上次还高。消耗也比上次还大。他感觉到体内的信仰之力在快速流失,一股一股地从他胸口被抽走,注入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核心。
然后他听见了。下方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像是甲壳开裂的声音。像是某种坚硬的保护层在某个谎言的力量下,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谢予安一定也听到了。他的狼耳猛地转向下方,金色的眼睛亮了一瞬——不是战斗前的那种冷光,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露出破绽时的、被点燃的专注。
“现在。”他说。
他回头看了宋晓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只有半秒。但他眼底残留的那种被点燃的锋利还没完全退去,余焰还在金色的虹膜边缘静静烧着。那半秒里,他是猎人,也是别的什么。那火焰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别人根本看不见的——温柔。
然后他跳下去了。
黑色的身影在楼梯间的黑暗里一闪而没。紧接着,下方传来剧烈的撞击声、甲壳碎裂声、还有一声低沉得不像这个世界能发出的吼叫。那吼叫震得整个楼梯都在抖,碎石灰尘从头顶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宋晓的帽兜上。
他捂住帽子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墙壁。胸口那股信仰之力已经被抽空了太多,虚脱感像海浪一样涌上来,眼前黑了一瞬。他咬住下唇,用力到嘴唇发白。
下方,战斗还在继续。谢予安的腕刃划破空气的尖啸一声接一声。然后是林簌的声音:“远程掩护!瞄准核心中间那道裂缝——对!就是那里!”
刚才的裂缝。宋晓撕开的那道裂缝。他的谎言,又成真了。
轰——
一声巨响。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核心摧毁!迷宫解除了!”林簌的欢呼声从下面传上来。
宋晓靠在墙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听到队友往下跑的脚步声,听到有人在喊“谢队你受伤了?”,听到谢予安说了句“没事”。然后他听到一个脚步声从下面往上走。步伐比平时快一点。靴子踩在碎混凝土上,发出急促的咔嚓声。那步子太急了,急得不像谢予安。
宋晓抬起头。
谢予安站在楼梯上。他身上沾满了核心的黏液,胸口位置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划开的口子,衣料翻起来,露出底下一道还在渗血的新伤。但他的眼睛不是看核心的。是看宋晓的。
“你又做了一次。”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不是战斗后的疲惫。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下颌线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线。瞳孔比平时更大,金色的虹膜里翻涌着暗沉沉的光。
“我……”宋晓张了张嘴。
“我说过不要这样做。”
“可是——”
“我说过。”
谢予安又往上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没有。宋晓能看见他胸口那道伤口的边缘在渗血,血液顺着腹肌的纹路往下淌,洇进作训服的深色布料里。
“我听到了。”谢予安说。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宋晓,声音比任何时候都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的。“你说话的时候,核心的防御层裂了。你消耗了多少。”
“不算多。”宋晓的声音发虚。自己的耳朵在帽兜里已经抖得快把帽子顶翻了。他不敢看谢予安的眼睛。但他不看,谢予安还在看。
“宋晓。”
这是谢予安第二次单独叫他的名字。不是“先知”。不是“你”。是宋晓。就像在接待室里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一样,两个音节,从他的嗓子里出来,有点凉,又有点重。
“你说谎的时候,耳朵在抖。”
宋晓猛地伸手去按帽兜。但已经晚了。谢予安伸出手,动作快得他根本来不及躲。手指捏住帽兜边缘,轻轻往后一拉。
帽兜滑下去了。
两只灰白色的兔耳朵弹出来。耳根泛红,耳尖的绒毛全炸了,在空气里抖得跟筛糠一样。宋晓整个人僵住了。走廊上还有队友。虽然他们都在楼下处理核心残骸,但随时可能有人上来。他的耳朵完全暴露在谢予安面前。在任何人面前。
但他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看着谢予安,眼眶有点发酸。不知道是虚脱后的生理反应,还是别的什么。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哑得像刚哭过。
“我不想让你再走三天。”
谢予安没有说话。
“上辈子你在这里找了整整三天。没吃没喝没合眼。最后还是晚了。你把人挖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五个。活下来的两个,一个疯了。”
宋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只是觉得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滑下来,才知道自己在哭。他不应该知道这些。他不应该知道上辈子。他不应该知道谢予安曾经花了三天在这个迷宫里找一群他素不相识的人。但他的确知道。他上辈子躲在地洞里,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关于人类的失败。关于谢予安的失败。关于所有明明可以避免的“晚了”。
这辈子他不想再听“晚了”。这辈子他要走在所有“晚了”前面。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命。
谢予安看着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也许他的眼睛不会流泪。也许他的眼泪在很久以前就流干了。他只是看着宋晓,看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金属落地的脆响,他才慢慢开口。
“上辈子。”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就有所察觉的事实。
“所以你知道C-4区的迷宫。你知道第三个入口。你知道核心的防御层——不。你不知道。你是猜的。你用自己的异能把猜测变成了真实。”
他顿了一下。金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翻涌,又被强行压下去。
“代价呢。”
“什么?”
“代价。”谢予安的声音突然变重了,重得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你消耗了信仰之力。那是多少人份的?几千?几万?你还能消耗几次?你每用一次这个能力,你的——”
他停住了。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手指攥成拳头,指节咔咔地响。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再开口时,声音被压回了他一贯的冷静音域,但那种冷静是刀尖上的平衡,颤巍巍地维持着。
“……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他说。和那晚在休息室里一模一样的话。
“谢予安——”
“我说过。我没法看你付代价。”
这句话在副本入口说过。在休息室笔记本里写过。现在他又说了一次。三次。每一次都压得更深。每一次都在宋晓胸口激起那股灼热的支流。那股来自谢予安的、独一无二的信仰。
宋晓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他忽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他在谢予安面前哭了。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他不觉得丢脸。也不觉得羞耻。他甚至没想去藏。他只是觉得松了口气。像某个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的秘密,终于被人挖出来了。
而挖出来的人,没有怪他。
“上辈子的事,”谢予安忽然说,“你还知道多少。”
“很多。”
“包括我?”
“包括你。”
谢予安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拳。不是戒备。是伸出手把宋晓被拉掉的帽兜重新拉上来,罩住那对还在抖的兔耳朵。动作很轻。和他那天在副本入口做的一模一样。
“回去再说。”
他转身朝楼梯下方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的上辈子。”他没有回头,声音背对着宋晓传过来,“如果你知道结局——告诉我。”
“不要骗我。”
宋晓看着他的背影。黑色作战服上全是核心的黏液和血迹,肩膀线条依然很直,但宋晓觉得那背影看起来比以前更重了。像背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想说“好”。想说“不骗你”。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上辈子谢予安的结局,是他最不想回忆的那一部分。被所有人忌惮,被扔在最危险的地方,没有后勤,没有增援。然后死了。
他怎么能告诉他。
他怎么忍心告诉他。
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林簌探出头,虎牙在昏暗里闪了一下:“谢队!核心残骸里有能源晶核!这次赚大发了!——诶,宋先生你眼睛怎么红了?”
“核心解除那阵光太刺眼了。”宋晓说。
林簌没怀疑。她转身去招呼其他人一起搬晶核了。
宋晓站在原地,看着谢予安下楼去和队友会合的背影。他把帽兜又往下拽了拽,遮住自己还没干透的眼角。
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膝盖还在发软。胸口那股信仰之力被消耗了很多,但那股灼热的支流还在。谢予安注入的支流。越来越烫,越来越明显。他知道自己还会继续撒谎。还会继续用【练假成真】。因为他要走的路还很长。副本还没打完,末世还没结束,人类还没必胜。
但他也知道,有一个人会一直在。
在三步之外。在书桌前。在副本入口的碎石堆旁。在每一个谎言的尽头。
等着他。
帮他圆。了所有伪装,但对方没有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