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身观察。”宋晓把这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涂药膏。膝盖上的淤青已经快好了,青色褪成了浅黄。
“文件上的话。”谢予安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所以你现在是官方认证的观察员了。”
“我本来就是。”
宋晓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兔耳朵跟着晃了一下,在灯光里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这个鬼脸有没有被谢予安看到——那个人的狼耳正微微偏着,朝着他的方向。
大概是看到了。但谢予安什么都没说,只是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写。
沙沙。沙沙。
宋晓把药膏盖子拧上,靠在沙发扶手上。窗外的夜色很深,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基地外围的探照灯在云层上投出惨白的光圈。末世第七年的夜晚,照理说他应该害怕。但他现在靠在沙发上,听着书桌前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觉得这夜晚也没那么难熬。
他闭上眼睛。兔耳朵慢慢软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从书桌那边传来,不知道是对他说的还是自言自语。
“今天没有新的破绽。”
宋晓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秒,嘴角翘了起来。
三百四十二条破绽。今天没有新的。今天是完美的一天。虽然E-5区的预言失败了,虽然世界规则开始修正他的谎言,虽然他明天要撒更大的谎来圆今天的失败——但今天没有新的破绽。在谢予安的笔记本上,今天他是一个没有破绽的人。
他在这个念头里沉沉睡去。
谢予安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他转过身,看着沙发上蜷成一团的宋晓。毯子又蹬掉了一半,搭在沙发边缘摇摇欲坠。他站起来,走过去,把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在宋晓身上。动作很轻,和在C-4区副本入口帮宋晓拉帽兜时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宋晓。兔耳朵压在沙发扶手上,压出了两道浅浅的印子。耳尖的绒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偶尔轻轻颤一下,大概是在做梦。他伸出手——手指在耳尖上方停了半秒——然后收回来,没有碰。
他走回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加了一行字。
“今天他没有新的破绽。但他不知道,他睡着的时候耳朵会往有光的地方靠。沙发扶手离台灯最近。他在睡梦里也在靠近光。”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黑暗里,那双金色眼睛最后看了一眼沙发的方向,然后轻轻合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第二天清晨,宋晓醒来的时候,粥已经扣在桌上了。今天的纸条上多了一句话:
“吃完。今天有第四个预言的修正报告要写。我替你写了初稿,在你桌上。改完给我看。”
宋晓端着粥走到自己房间,看到桌上果然放着一份手写的报告初稿。字迹是谢予安的,工工整整,每一个段落都标好了小标题:“副本生成异常现象描述”“可能的世界规则修正假说”“后续预言调整方案”。用词很官方,逻辑很严密,把E-5区的失败写成了一次“对世界规则的前沿观测”。
他把一个危机,写成了一次学术突破。
宋晓喝着粥,一行一行地看那份初稿。粥还是稠的,今天卧的是切碎的咸菜,大概是物资配给变了。他把咸菜嚼得嘎吱嘎吱响,嚼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因为他看到了报告最后一段的最后一句话。
“综上,先知的未来视功能不仅限于预知副本,更延伸至世界底层规则的变异趋势。E-5区事件并非预言失误,而是先知首次观测到‘规则修正’这一现象。建议将此类现象列为独立研究课题,由先知本人主导。”
由先知本人主导。
谢予安不是只在帮他圆谎。谢予安是在帮他把谎言的解释权,牢牢攥在他自己手里。从今往后,任何一次预言失败,都可以用“观测到了规则修正”来解释。他把宋晓的弱点,变成了他的权力。
宋晓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谢予安的初稿上改了一个地方。把“由先知本人主导”改成了“由先知与执行人谢予安共同主导”。
然后他把报告合上,换好作训服,推开门。
走廊里,谢予安正靠在对面墙上等他。他已经换好了作战服,手里拿着两份任务简报,狼耳在头顶微微转着。
“改完了。”宋晓把报告递给他。
谢予安接过来,翻开。目光在最后那行改动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合上报告,什么都没说,转身朝指挥部走去。
宋晓跟在他身后。
三步。
和第一天一样。
但今天走廊的感应灯全亮了。大概是后勤终于修好了。白炽的光把两条影子照得很清楚。走在前面那个,步伐干脆,肩膀笔直。走在后面那个,步子还是有点拖,但比第一天稳了太多。他的帽兜没有歪,耳朵没有抖。他的视线落在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上,嘴角微微翘着。
他想,三百四十二条破绽。
第三百四十三条是——他改报告的时候,故意把自己的名字和谢予安的名字写在同一行。
谢予安一定看到了。但他没有记在笔记本上。
大概是因为,这不是破绽。这是故意的。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撒过的所有谎言里,最真实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