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等我们。”谢予安收刀。
孟分析员从背包里掏出备用电源,接到授权面板上,花了约莫十分钟绕过物理加密层。闸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泄压声,缓缓滑开。门后的空间和之前所有节点都完全不同。不是大厅,不是实验室,不是培养池。是一座被暗红色光晕笼罩的地下巨构。墙壁是活的——灰白色的生物基质从地板一直铺到穹顶,基质内部嵌着密密麻麻的神经状纤维。纤维在缓慢蠕动,传导着暗红色的脉冲。穹顶上方悬浮着无数根粗细不一的生物纤维,从穹顶垂下来,汇聚到巨构正中央一个巨大的灰白色囊体上。囊体表面布满沟回,随着内部脉冲的节奏缓慢收缩和舒张,每一下跳动都带动整座巨构的纤维网络同步震颤。
一个大脑。活的。泡在暗红色的光里,正在思考。
“这就是意识母体。它不是计算机,不是结晶。它是生物大脑。系统最高决策单元从一开始就是活的。”孟分析员的声音压到极低。
宋晓站在巨构边缘的入口平台上,看着那颗巨大的活脑。他想起了测控中心数据库里最后一页标注——1-0-1,来源——未知。如果原型是系统要找的“第一个信仰反馈型异能者”,那么意识母体——这个从一开始就在操控整套系统的活体大脑——是谁?它和原型又是什么关系?
然后整个巨构里的暗红色脉冲突然同时停止了一瞬。所有纤维网络同步静止。然后它们同时转向,朝入口平台的方向,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和气象站灰白色人形的扩音器一模一样,平坦,机械,毫无感情。但这次它说的不是代码,不是编号,而是一句完整的话。
“4-3-1号样本。4-3-0号样本。已确认。欢迎来到起源点。你们比预估时间提前了六天。效率超出预期。分析中——分析完成。你们在寻求终止指令。终止指令存在于本节点核心代码层。但终止指令的密钥——是1-0-1的信仰波形。你们没有1-0-1。他在南大陆的岛上。他不会来这里。所以你们无法终止我。”
它顿了顿。暗红色的脉冲沿着纤维网络缓慢流转了一圈,像是在完成某种内部的逻辑校验。
“你们的行动模式已分析完成。你们不会放弃。你们会尝试用信仰之力干扰我的运算,就像干扰测控中心和种子库一样。但我的核心运算层不受信仰反馈影响。因为我的运算基底不是数字代码——是活的神经组织。你们的信仰之力能干扰代码,但无法干扰活体神经信号。你们的优势被抵消了。在此基础上,我提出一个方案——加入我。将你们的信仰波形纳入我的运算网络。你们将成为我的一部分,而非被清除的威胁。你们可以继续保护你们想保护的人。只是换一种方式存在。”
宋晓站在平台边缘,兔耳朵在兜帽底下完全竖起来。他看着那颗跳动的巨型大脑,缓缓开了口:“你说的‘换一种方式存在’,是像谢予安在B-17隔间里那样,还是像培育中心载体那样,还是像种子库里那些被编号的基因模板一样?那不是存在。那是被存储。存在不是编号。存在是我站在这里,谢予安站在我旁边。是林簌在电梯井里说‘下面有声音’。是纪年用强化异能给所有人分担负重。是沈澜蹲在沙滩上把脚伸进海水里。是孟分析员三天没睡导出数据。存在不是你定义的。是我们自己定义的。”
母体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更久。在这个没有参照物的地下巨构里,时间被暗红色的脉冲拉长又压缩。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调仍然平坦,但措辞变了。
“4-3-1。你的语言模式与我数据库里所有4-X系列样本的应答模式均不匹配。你之前也有很多人来过——不同的编号,不同的据点,怀着同样的意图。他们试图终止我,试图说服我,试图与我谈判。他们全部失败,被转化为我神经网络中的运算节点。现在他们仍在我体内运行,为系统的目标服务。你与他们不同。你的语言不是基于战术推演,而是基于——‘在一起’。这个概念不在系统可解析的范畴内。请你定义——‘在一起’。”
宋晓愣了一下。他以为母体会反击,会威胁,会启动某种他们从未见过的防御机制。但它问的是“在一起”是什么意思。这台全世界最强大的生物超级计算机,能设计副本污染,能培育变异种,能播种异能种子,能追踪原型十一年。但它不理解“在一起”。他的兔耳朵在兜帽底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荒谬的触动。
“在一起就是——如果有一个人,他每天早上四点钟起来给你煮粥,你的膝盖在阴天会疼他比你先知道,你用比喻他会说‘比喻也可以用’。他把你每一条破绽都写在本子上,你问他记了多少条,他说三百四十二条,每一条都记得。然后你在报告上把他和你的名字写在同一行。这就是在一起。不是你把人编号、存储、纳入神经网络的运算池。那是囚禁。这才是在一起——每天。粥。纸条。伞。围巾。你明白吗。”
母体的暗红色脉冲在纤维网络中缓慢流转,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它在思考。在试着用它的全部运算能力去解析一个系统无法定义的东西。然后它给出了回答:“你描述的数据模式不在系统解析范围内。但基于你与4-3-0的波形叠加特征,系统检测到一种无法分类的能量反馈。这种反馈在之前所有4-X系列样本中均未观测到。系统暂时将这种现象标注为——‘信任’。但系统不理解信任。系统只能观测信任。系统请求更多数据——你们能否提供更多观测样本。”
宋晓站在平台边缘,风从巨构深处吹上来,把他脖子上的围巾吹得微微飘起。他看着那颗跳动的、提问的大脑,说:“可以。但不是给你。是给那些被你困在神经网络里的人。你说之前来过很多人,都被你转化了。现在他们在你体内运行。放他们出来。让他们自己告诉你,‘在一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