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落了满山。
望珩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花雨里,分不清这是第几次做这个梦。花瓣落在肩上,轻得没有分量,却压得他心口发沉。梦里的杏林没有尽头,地面覆着一层粉白的薄雪
不,不是雪,是落了太厚的花瓣,堆成了雪的模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空无一物。
可他总觉得,方才手里应该握着什么。温热的,微硬的,大约一枚杏核的大小。
有人来过吗?
他向四周望去,花雨迷濛,什么都看不清。风里夹着一句话,碎成片,拼不起来。他只听见最后几个字。
“……我就回来。”
谁回来?回哪里?为什么这句话让他胸口泛酸,像被什么钝器碾过一遍?
他想追那声音,脚却迈不动。花瓣忽然卷起来,漫天席地地涌向他,把视野湮成一片白。他闭上眼,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柔软的东西碰了碰他的眉心。
那触感太真切了,不像梦。
望珩猛地睁开眼。
天光青白,正是卯初。殿内安安静静,唯有窗外一棵老杏树的枝影斜斜投在素帐上。杏花开得正盛,枝条被晨风轻轻拨动,花瓣簌簌落在庭院的白石地面上。案上的篆字帖还没合上,他昨晚看到第三十七页时伏案睡着了。案角放着一只开了裂的旧茶盏,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缺口,不知为何他一直没换。
又是这个梦。
他在铜盆前掬了把冷水覆在面上,凉意顺着眉骨淌下来,整个人醒了大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时,他下意识摸了摸眉心——那种被触碰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肤上,温热的,软的,像某个人的嘴唇。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望珩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眼,铜镜里映出一张冷肃的脸。眉骨高而利落,眼尾微挑,瞳色极淡,像结了薄冰的琉璃。他不大习惯笑,嘴角常年抿着,配上那头束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整个人看起来疏离而克制。修行万年,早该不为外物所动。
可他从三年前开始,反复做这个梦。起初只是偶尔一次,杏花、虚空、隐约的焦灼。后来渐渐密集,杏花越来越清楚,焦灼越来越具体。到现在,那个声音几乎近在咫尺,他却依然听不清那人说了什么。
“心魔”两个字,他在识海中检索过不下百回。所有古卷都说,神明入梦,必有所指。若是反复做同一个梦,多半是有执念未消。但望珩自认清冷,从不放纵悲喜,何来执念?
他把第三个问题也压下去,指节抵在铜镜边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拢好衣襟,系紧护腕,推门而出。
晨光铺满长廊,殿外的杏花开得灿烂。他看了一眼那棵老杏树,想起当年造神殿时并未种过杏树。问过,说是很久以前就有。很久是多久?没人说得清。
南天门外,他正要走出去时,当值的仙官看见他,先是一怔,随即恭敬行礼:“上神,这是要下界?”
“嗯。”
“可要备仪仗?”
“不必。”
仙官不敢再问,目送他离开。这位上神向来独来独往,带仪仗才是反常。只是不知为何,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今日好像多了一层薄薄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
凡间是春。
望珩降在一座不知名的小镇外。远处是连绵的丘陵,近处是一大片杏花林,花枝交错,在头顶织成密密的白。他站在这片花海前,觉得自己应该不认识这里。
但心口又酸了。
他皱了一下眉,把这阵莫名的酸涩压下去,往镇子里走。
这座镇子不大,只有三条街。首尾相连的青石板路被踩得光亮,两旁是低矮的木楼,沿街支着卖糖人和纸鸢的小摊。有孩童在巷口踢毽子,有老妇在井边捶衣,有一座用竹竿挑着幌子的茶棚,幌子上写着“一碗凉”三个字,墨迹稚拙。炊烟从瓦缝里渗出来,混着炒栗子的焦香,在薄薄的春雾里飘。
不像有什么妖气,更不是什么凶境。就是一个普通的人间小镇,普通到他站在这里,显得有些多余。
望珩正要收回神识,却听见一阵孩子的笑闹声,从杏花林边传来。他循声望去,看见一群孩童围成半圈,中间坐着一个白衫青年。
那青年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手里端着个粗陶茶杯。他眉目温润,轮廓柔和,嘴角微微翘着,像天生就有三分笑意。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也像含着一汪暖水。他看上去年纪不大,甚至还有些单薄,却有一种莫名让人安心的沉静。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催他往下讲,他低头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那司生之神便从袖子里抖出一把杏花,往地上一撒,落花生根,枯田里打出了第一眼清泉。”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不急不缓,像春夜落在瓦檐上的雨。明明只是在给稚童讲一个老掉牙的神仙故事,他却讲出了一股认真的劲儿。
望珩站在巷口的杏树影里,没有动。他听完了整个故事。故事没什么新鲜的,讲的是司生之神下凡助农,引泉灌田,是那种连天界簿籍都懒得收录的寻常功德。他在意的不是故事,而是讲故事的人。
目光不自觉落在那人腰间。粗布腰带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红绳末端坠着一枚杏核。杏核不大,颜色发暗,像是被手指摩挲过无数遍,表面光滑得反光。
望珩盯着那枚杏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么一件东西在意。他只是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的掌心里,似乎也有这么一枚杏核。
他移开目光,再看那白衫青年时,眉头已不自觉地收拢。看不透。一个凡间地仙,灵力波动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身上却透着一股让他无法形容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