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前一日,霁寒声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前一天傍晚在菜畦里浇了太久的水,又蹲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新发的菜苗,入夜后起了风,他忘了添衣,第二日清晨便有些发沉。
望珩推开庙门时,发现天井里没有人,廊檐下的竹帘还垂着,灶间的烟囱没有冒烟。
他在正殿和偏殿之间站了片刻,然后绕到庙后那间低矮的小屋前,抬手敲了敲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声,门从里面拉开半扇。霁寒声披着那件月白的旧衫站在门口,头发没束,脸色不太好看,嘴唇也有些发白。
看见是望珩,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把衣裳拢好。
“今天这么早——”话说到一半,他偏过头去咳了一声。咳得不重,但嗓子显然是涩的。
望珩看着他。他站在门口,门只开了半扇,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攥着衣襟。
很明显,他本来打算自己悄悄歇一天,不叫任何人知道。
“病了。”望珩说。不是疑问。
“没有。”霁寒声答得很快,然后又在望珩的目光里偏头咳了第二声。
咳完他沉默了片刻,自己先无奈地笑了一下,“……有一点。”
望珩伸手,用手背贴了一下霁寒声的额头。动作做得太自然了,以至于他的手已经碰到那片温热的皮肤时,才意识到自己以前从不对任何人做这个动作。
在云都,没有人敢让他用手背贴额头。
霁寒声也愣住了。他在那只手贴上来的瞬间僵了一下,然后很快往后退了半步。额头从望珩的手背上滑开,留下一点微热的余温。
“不烧。”望珩收回手。
“本就不烧。”霁寒声低下头理了理衣襟,“只是有点乏。歇一上午就好。”
“歇着。”
望珩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了。霁寒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杏树后面,以为他回客栈了。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风吹过来,他咳了第三声,然后轻轻把门关上,回到床上躺着。
他想,望珩大概是觉得无趣了。
一个生病的愿望仙既不能煮茶也不能修屋顶,庙里也没什么可看的。
他闭上眼,觉得头有些沉。窗外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他听着那声音,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在他生病时做过类似的事,
用手背贴他的额头,然后皱着眉头说“没烧”,语气和方才一模一样。
他已经很久不去想那个人了。不是不想,是不敢多想。
因为想多了就会忍不住去看庙门口。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就在他快要睡着时,门又被敲响了。
他起身开门。望珩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一壶新烧的热水,还有两颗剥好的栗子。
霁寒声看着那个托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望珩已经把托盘放在桌上,把那碗白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客栈的厨房借我用了半个时辰。”他说。
霁寒声低头看那碗白粥。米粒熬开了花,不稠不稀,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旁边那碟酱菜切得大小不一,刀工烂得很有辨识度,一看就不是客栈厨子切的。
“你煮的。”
“嗯。”
“酱菜也是你切的。”
“……刀不好使。”
霁寒声端起那碗白粥。粥是温热的,刚好入口。
他舀了一勺含在嘴里,米香很淡,酱菜有些咸了,但能尝出来切酱菜的人是真的不会做饭。
他慢慢地把那碗粥吃完,又把两颗栗子也吃了。望珩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拿起桌上一本旧书随手翻。
那本书是霁寒声昨晚看到一半的《草木疏》,摊开的那页正好讲杏树的嫁接。
他看了两行,抬眼时发现霁寒声正看着他,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对他笑一下就会收回去。此刻他盯着他的手,目光停留得太久了,久到望珩开口说:“怎么了。”
“……没什么。”霁寒声收回目光,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粥,“粥很好喝。”
这一日来上香的香客不多。早上的小雨淋了一会儿就歇了,出门的人便少了。
望珩替霁寒声守着庙门,在天井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有香客来,他便按祈愿录上的规矩接待。
问姓名、记愿望、递香。
中午他烧了一壶热水灌在铜壶里放在霁寒声的床头。午后他扫了天井、收了晾在廊下忘了收的衣裳、把被风吹歪的竹帘重新绑好。
申时有个老婆婆拎着一篮鸡蛋来还愿,说小仙君替她孙子求的方子灵验,孙子的咳疾好了。
望珩替霁寒声收下了鸡蛋,放在灶台上,又从霁寒声的柜子里找出一个旧本子,用他的笔在上面记了一行。
老婆婆走后,他想了想又在鸡蛋篮子里放了几枚铜钱。
他不知道鸡蛋多少钱,但霁寒声大概不会收。
他是替霁寒声不收,还是替自己不收,他没分清楚。
傍晚,霁寒声从庙后小屋出来,脸色好了不少。
他走到天井里,发现青石板被扫得干干净净,竹帘整整齐齐地卷好了,廊下晾的衣服叠成了方方正正的一摞。
灶台上的鸡蛋旁边搁着几枚铜钱。供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祈愿录,新墨未干。
他低头看那行字。是望珩的笔迹,他认得。和祈愿录最后一页那几个清瘦端正的字是同一只手写的。这一行写道——
“刘门孙氏之孙咳疾愈。代收鸡蛋一篮。”旁边注了一行小字:“蛋钱垫付。”
霁寒声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不是在看字。他是在看“代收”那两个字。
这座庙,他守了千年,从来没有人替他代收过任何东西。
他把祈愿录合上,走进偏殿。
望珩正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霁寒声在他身后站了好一会儿,端着那碗白粥,没有说话。
望珩察觉到他来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还难受?”
“不难受了。”霁寒声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对着灶膛里的火。
“那就好。”
霁寒声没有接话。片刻后他从锅里舀了一碗新熬的米汤,递给望珩:“没吃饭吧。先喝点。”
望珩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米汤很清,不咸不淡,温度刚好。
霁寒声垂下眼,无意识地用食指轻轻敲着膝头,隔了片刻才说:“望珩。”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他“公子”。望珩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嗯。”
“以后不用替我垫钱。”
“我想垫。”
霁寒声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推辞。他只是把目光从灶火移到了望珩脸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望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没有移开眼睛。灶膛里的柴啪的一声裂开,火星溅在炉壁上,映得两双眼睛都很亮。
“我去添根柴。”霁寒声说完这句话便站起来,弯腰从柴堆里挑了一根粗细合适的,塞进灶膛。
动作自然得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望珩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耳尖在火光映照下红了一小片。不只是火光。
又过了几日,午后。
霁寒声搬了张矮桌在天井里杏树下,替邻镇的几个香客写还愿符。
符是黄纸朱砂的,他写了几张觉得不够好,又换了一张重写。
望珩坐在旁边的竹榻上,手里拿着那本《草木疏》,翻到杏树嫁接那一页。
他读得很慢,不是不认识字,是这些关于凡间草木的知识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一棵杏树,可以嫁接在桃树上,可以长出梅的味道。
他从来没想过树和树之间还能这样。
“杏树为什么要嫁接?”他忽然问。
霁寒声头也没抬,手下还在画符:“有些杏树长得慢,嫁接到长得快的砧木上就能活得更好。也有些是为了让果子更甜。”
“把自己的命接到别人的命上,”望珩说,“值吗。”
霁寒声的笔顿了一下。朱砂在黄纸上洇出一个比别处略重的点。
“值不值,”他把笔提起来,在那个洇开的朱砂点上轻轻补了一笔,“要看接到谁身上。”
望珩看着书页上的嫁接图,没有再问。但他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到了傍晚,镇东的赵铁匠又来了。这回不是来求平安符的,是他媳妇平安生产,生了个闺女。
他高兴得满面红光,扛了半扇猪肉来还愿,非要在庙里请霁寒声吃顿饭。
霁寒声拗不过他,便在天井里支了张桌子,又去镇上打了两斤米酒,把庙里能坐的蒲团和长凳都搬了出来。
赵铁匠还带了几个邻居,都是之前来求过愿的人:卖豆腐的孙二娘,教书的老秀才,还有上次丢鸡的那位妇人。
一群人挤在小庙天井里,热热闹闹地涮锅子。
望珩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碗涮好的肉片,是霁寒声给他捞的。
他不习惯这种场合。
在云都,宴席是有座次的,每一道菜都有规矩,每一句话都有分寸。
但在这个天井里,老秀才喝多了米酒就开始背《论语》,背到一半串到了《庄子》;
孙二娘和丢鸡妇人为了一片毛肚争了一筷子,赵铁匠在中间调解;
有个孩子从庙门外探头探脑,被孙二娘一把拉进来塞了块肉。
霁寒声被赵铁匠拉着喝酒,推脱不过接了一杯,抿了一口就咳了起来。
赵铁匠哈哈大笑:“小仙君你这酒量还不如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