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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旧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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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寒声端了两碟小菜从灶间出来,看见他盯着那对青瓷碗,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过来,把碟子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今日用这对碗。干净。”

望珩没有再问那个字是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拿起筷子。

红枣粥很甜,饼也烙得比平日更香。

他吃着吃着忽然冒出一句:“景以深来过。”

霁寒声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来过,今早。”望珩没有看他,只是看了看院里石桌角上搁着的小葫芦,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喝粥。

“……嗯。”

“他是谁。”

霁寒声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望珩已经看见了桌上多出来的青瓷小壶,也认出了那道从容的笔迹。他不能再拿“一个故人”来应付。

“景以深……他是天君。”他顿了顿,“也是我的朋友。”

望珩放下碗,看着他:“你在云都的朋友?”

霁寒声没有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底那个“霁”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望珩没有再问。

他把两个蛋夹了一块放在霁寒声碗里,又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干净,然后站起来,拿起扫帚去扫天井。

他扫到杏树下时回头看了一眼供案上新添的白玉葫芦,又看了一眼仍在桌前吃粥的霁寒声,心里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只是觉得那个青瓷对碗很旧也格外好看。

霁寒声坐在桌前,把这口粥咽了许久,把碗底那个字也看了许久。

竹林深处,木屋。

景以深坐在木屋门口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云之君刚递过来的药碗。

云之君今日穿的是白衣,窄袖上沾了一片竹叶,大约是方才去溪边打水时沾上的。

他把药碗递过去,自己也端了杯野茶在旁边的门槛上坐下。

“葫芦还了。”景以深喝了口药,眉也没皱,好像已经习惯了这味道,“他收下了。”

“说了什么。”云之君低头喝茶,语气淡而随意,像是在问今日天气。

“我说你暗伤未愈,这药能缓解。他问我什么时候再来。”景以深把碗放在脚边,头靠上竹椅的靠背,目光穿过竹枝望向镇子的方向。

晨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脸上,明暗交叠。

云之君从茶里抬了抬睫,知道这些话不全是原话,但真与不真又有何区别——他想说的话都在那只葫芦里。

云之君没有追问,只是把茶盏搁在膝上,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一眼镇子的方向。

这时晨钟从镇口悠悠地传过来,混着几声公鸡打鸣。凡间正在醒来。

“你说,”景以深竖起一根手指凑近唇边,眼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那两个瓷碗拿出来用,霁寒声还记得收在哪里。”

云之君低头喝茶,嘴角有极淡极淡的一点弧度。

过了几日。

这日午后庙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不是香客,是县衙的差役,挎着腰刀,走路带风。

他一进庙门就问哪个是愿望仙,霁寒声从偏殿走出来还没擦干手,那差役便从怀里掏出一张公文,拍在供案上。

公文上写着县太爷新纳的第四房姨太太半月前掉了支簪子,怀疑是被府里的丫鬟偷了,打了板子审不出结果,听闻愿望仙灵验,特请仙君进城一趟,替县太爷找出真凶。

霁寒声看完公文,沉默了片刻。他把公文折好放回桌上,对那差役说了一句话,语气仍然温和,但声音里没有半分迟疑:

“捉贼是凡间官府的事。神仙不管这些,也不敢抓人。簪子若是没出府门,多半还在夫人自己的妆奁夹层里。”

差役还想说什么,霁寒声已经转过身从供案上把三柱新香插进炉里,态度客气却再没有回头的意思。

差役碰了一鼻子灰,只能悻悻地把公文揣回怀里走了。

望珩坐在杏树下,手里拿着那本新的祈愿录,刚才差役来的时候他只是合上册子,安安静静听着。

现在他翻开册子,在新的一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今日有差役来问丢了簪子的事。没管。”

霁寒声走到他面前看他写的字,看了一会儿,唇角弯起来:“你怎么什么都记。”

“跟你学的。”望珩头也不抬。

天色渐晚时分望珩去井边打水,弯腰时无意中看见供案底下落着一张纸。

他捡起来,不是公文,是刚才那个差役悄悄留下的另一张条子,上面用极潦草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我是替县太爷传话的。簪子是假的,想看看愿望仙是不是真能管人的家事。若是您能管,县太爷还想请您回家看一眼他老母多年的腰伤。”

望珩把这张纸条抬头给霁寒声看。

霁寒声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条拿进偏殿点灯仔细看了又看,然后铺开纸,开始给县太爷回信。

不是回绝,而是详细地告诉他老母腰伤大概是什么病,用按摩药酒泡洗外敷,并附了一副草药方,但末了注明:

若试养七日无效,就带老母去县城南街找专治骨伤的段郎中,那人从前是军医。

望珩看着他写信时笔锋沉着的侧脸,心想原来他不是拒绝。他把所有凡人分成了两种:

有权有势的,没权没势的;然后每次有第二种人出现时,他都会替他们把第一种人占过的路重新修平。

数日后。

凌霄殿偏阁。

沈清浅今日穿了一身柳绿的广袖长衫,腰间系了条银红丝绦,远远看去像一株春天里开得过于卖力的垂柳。

他批折子已经批到弹尽粮绝的地步,不是折子没了,是他没了。

他趴在书案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一只手举着笔对着天花板瞎画,画了一只飞不起来的鸟。

传音玉亮起来的时候他没看纹路就接了,接了才后悔。

“在哪。”云之君的声音。

“在死。”沈清浅把笔搁下,脸还贴着桌子。

“景以深问你,杏花镇的梅子汤用什么装的。”

沈清浅眨了一下眼,把脑袋从桌上抬起来:“竹筒。路边摊用竹筒装梅子汤,底下垫一片荷叶。怎么了?”

那边隐约传来景以深的声音:“我就说是竹筒。”

云之君没理他,继续对传音玉说:“再撑几日。”

“你们倒是好了。”沈清浅有气无力地控诉,“一个天君,一个明妄上神,双双下凡去喝竹筒梅子汤,把我搁这儿批折子。你们看没看见凡间还有一个人快累死了?”

“你的信。”云之君没接他的话茬,只说了三个字。

“什么信?”

“那家酒馆的回信还没到。到了我叫人送下去。”

沈清浅把脸重新贴回桌上,对着传音玉闷闷地“哼”了一声,然后说:“叫以深少喝凉的。刚退完头发就喝冰梅子汤,回去又咳。”

“听见了,”那边传来景以深含笑的声音,“替我谢谢他。”

沈清浅把传音玉掐了,对着满案折子翻了个身,继续批

批了两行忽然笑起来,替他守着凌霄殿,还要替他记着他的药和身体,自己大概上辈子欠了姓景的。

庙里

霁寒声站在天井里望着夜空了许久。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只白玉葫芦,对着月光轻轻晃了一下。

葫芦里的风散了千年,可是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杏花林里起了一阵极细的、穿过一千个春天吹来的风。

身后有脚步声,望珩从偏殿走出来,手里捧着今天新补好的那盏旧油灯。

他站在廊檐下隔着天井,什么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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