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辞月第三次来杏花镇时,带了一篮子枇杷和一肚子好奇。
枇杷是南边产的,个头不大但甜得很。
她上回带来的那一篮被望珩和霁寒声两天就吃完了,霁寒声说枇杷核可以种在庙后菜畦边,她便记在心里,这回路过南边的果摊又捎了一篮。
至于好奇——她上次在庙里看见望珩给霁寒声递帕子,心里那根弦就被拨了一下。
千年前她认识望珩的时候,这位上神是出了名的冷面冷心,别说给人递帕子,旁人多看他一眼他都能把眼神冻成冰。
如今他坐在凡间小庙的杏树下,袖子卷到肘间,手里拿的不是剑而是一把旧蒲扇,扇风的方向永远偏着身边那个人。
她在庙门口站了站,没有马上推门。
杏树的枝叶从墙头探出来,绿得浓密。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把门推开。
天井里没人。
偏殿灶间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炊烟,正殿供案上的香刚换过,廊檐下新挂了艾草。
她轻车熟路地走到杏树下,把枇杷篮子搁在矮桌上,正要往灶间探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又来了。”
白辞月转过头,望珩站在正殿后门的门框下,手里拿着那本祈愿录,正看着她。
他今日穿了件青灰色的薄衫,袖口还是卷着的,小臂上沾了墨迹。
他的语气听不出欢迎也听出不欢迎,只是在陈述事实。
“凌渊上神。”白辞月对他行了个礼,笑吟吟地直起身,“我来送枇杷。”
“上次的还没吃完。”
“那这次接着吃。”她把枇杷篮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小仙君呢?”
望珩还没回答,霁寒声从灶间端着两碗绿豆汤走了出来。
他看见白辞月,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
“你又来南边办事?”
“这回不是办事,”白辞月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南边的事已经办完了。我是专程绕路过来看你的。”
她说着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喏,南边的桂花糖。比你们镇上甜。”
霁寒声接过布包打开,糖是切得四四方方的小块,裹着糯米纸。
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
白辞月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想起千年前在云都百花宴上,他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吃一块桂花糕,旁的神仙觥筹交错,他只是在笑,也不说话。
那时候她刚升仙不久,谁也不认识,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是他先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果酒,说“别怕,这些老神仙看着严肃,喝多了也跳脚”。
后来她打翻了酒壶拿袖子去擦,他又递给她一块帕子,说袖子擦不干净,得用这个。
“小仙君,”她趴在桌上歪头看他,“你记不记得千年前百花宴上我打翻的那壶酒?”
霁寒声把绿豆汤放下,眼里有一点追忆的光:“记得。杏花酿。你那一壶泼出去,把旁边沈清浅的新袍子染了半片袖子。”
“他后来追着我骂了三天。”
“他没真骂。他后来还跟人说你有趣。”
白辞月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像是被风吹响的银铃。
她笑完又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汤,抬头时发现望珩正看着她。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是一种更安静的注视——像是在通过她看另一个人,或者说,像是在通过她确认某件事。
“你看什么?”她直接问。
望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放下手里的蒲扇:“你千年前就认识他。”
“是啊。”白辞月眨了眨眼,“我是司命殿的命官,他是司生殿的神君。我们算半个同僚。”
“他以前是什么样。”
白辞月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霁寒声,霁寒声正垂着眼剥枇杷,手指在枇杷皮上轻轻划过,没有抬头。
她忽然明白了——这个问题望珩大概不敢直接问霁寒声,于是逮着她来问。
她抿了抿嘴,把绿豆汤的碗搁在膝上。
“以前啊,”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以前他是个很厉害的神仙。管着三界草木枯荣,每到春天要跑遍四大部洲,给每一片山林点绿。
那时候他最怕的不是魔也不是妖,是沈清浅喝醉了酒在他殿门口唱歌。
沈清浅唱歌走调,能把梅树的骨朵唱掉了。
每次沈清浅一喝多,霁寒声就关门锁窗假装不在。可惜沈清浅每次都翻窗进来。”
霁寒声还是没有抬头,他把剥好的枇杷放进碗里,又把碗轻轻推到望珩面前。
“别说了。”他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极淡的无奈。
白辞月看着他把枇杷推过去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酸了一下。
千年前他就是这样的——对谁好都做得极其自然,不给人道谢的机会。
那时候天界所有仙官都觉得司生神君好脾气好说话,有什么事都来找他。
他也从来不推辞。
后来他把神力散尽,那些人渐渐就不来了。
只有她偶尔下凡时顺路拐进来看看,有时候带一壶酒,有时候带两包糖。
每次问他过得好不好,他都笑着说还行。
“我偏要说。”白辞月对他哼了一声,转向望珩继续道,“有一次——我跟你讲,你别跟他讲是我讲的。
有一年秋天他要给北境的山林换颜色,本来该用金黄的,他偏要用橙红。
天君说跟往年不一样,他说今年北境雨水少,金黄不好看。
后来把北境的秋天染得跟火烧云一样,好看极了。”
望珩安静地听着。
他能从这些零碎的片段里拼出一个他不认识的霁寒声——那个站在云都的司生神君,会给整片北境染上自己喜欢的颜色,会关门锁窗躲沈清浅的歌声,会在百花宴上递手帕给一个慌慌张张的小仙娥。
和他认识的那个在凡间小庙里安静地剥莲子煮绿豆汤的人,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他把霁寒声推过来的枇杷放进嘴里。很甜。
“他现在也挺好。”他说。
白辞月看着他,又看了看霁寒声,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细纹,不显老,倒显得更生动了些。
“嗯,”她把碗搁在矮桌上,“他现在也挺好。”
傍晚时分,白辞月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