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想看你知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景以深把手指从右边移到左边,在同一处穴位上又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直起身,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到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云之君一眼,笑意从唇角散进眼角。
“晚上继续。”
他推门出去了。
云之君坐在矮几前,低头看着面前那本摊开的穴位图,左边肩胛骨下方的位置还残留着刚才被按过的触感。
他把手指按在自己那处穴位上,然后把手收回去。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低头继续翻书,耳尖的红却过了许久才褪尽。
立秋那日,杏花镇终于落了场透雨。
雨从半夜下起,直下到次日午后才收住。
镇口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大槐树上的知了停了叫,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好闻味道。
白辞月没有来——她被乔矜玉扣在司命殿补一批遗漏的命轨数据,据说这批数据从去年冬天拖到现在,乔矜玉翻了整整几个柜子才翻出来。
她传音给霁寒声时语气委屈得不行,说乔矜玉不给她饭吃。
霁寒声还没来得及安慰她,就听见传音那头乔矜玉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刚才谁吃了两碗面?”
然后传音就断了。
霁寒声笑着收起传音玉牌,把供案上的香灰清了清。
望珩坐在杏树下补祈愿录,清圆又蜷在他膝上打呼噜——这只猫来庙里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白辞月每次把它偷偷带下来,走的时候却总被云之君派人来“追回”。
后来霁寒声问她,既然每次都要还回去,为什么还要偷偷带下来。
她说你不懂,这是一种仪式感。
霁寒声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然后每次都会给清圆留一碗干净的水。
“今天是立秋。”霁寒声抬起头,雨后的阳光透过杏叶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斑。
望珩从祈愿录里抬起头。
他听出这句话里有话,但没有追问,只是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霁寒声旁边,把他手里端着的香灰碗接过去放在供案上。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霁寒声手边,里面是他今早在客栈厨房里自己做的桂花糕。
桂花糕卖相不太好——边缘有些焦了,切得也歪歪扭扭,但桂花酱是他亲手熬的。
霁寒声低头看着那几块歪扭的桂花糕,用手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微甜,带着桂花的清香,边缘确实有些焦了。
“好吃。”他说。望珩没有答话,只是把他手边吃剩的半块桂花糕拿起来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眉头皱了皱。
“糖少了。下次多放半勺。”
立秋后的傍晚,暑气消了大半。霁寒声从偏殿柜子里取出那本极薄的、用麻线装订的小册子。
册子封面夹着一片已经枯褐的杏花瓣。
他翻开第一页——“望珩,今日平安。”
第二页,“望珩,今日平安。”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从生疏到熟练,从用力到自然,从端正到略微倾斜。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同样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从供案上拿起笔,蘸了墨,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新的一行。
“望珩,今日平安。”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
他正准备把这本小册子收回偏殿柜子里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声咳不是从正殿传来的,是从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偏殿门框下传来的。
望珩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野茶。
野茶是霁寒声最喜欢的那种,微苦,回甘很慢。
他的目光落在霁寒声手里那本摊开的小册子上。
册子上的墨迹还没有干透,在烛火下反射出湿润的微光。
窗外没有人说话,只有晚风穿过杏叶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霁寒声的手停在册页边缘,指尖微微发颤。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合上册子。
他知道自己应该把它合上放回柜子里,然后笑着说一句“没什么”。
但他没有。
他的手按在册页上,把册页按出了一道极细的褶。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这是我很久以前写的”,
说“那时候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每一行都是同一句话。每一页都是同一个人。
望珩把两杯茶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茶杯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然后他在霁寒声旁边坐下,没有伸手去拿那本册子,只是侧着头,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页,“望珩,今日平安。”
第二页,“望珩,今日平安。”
第三页,第四页。几十页,全是同一句话。
从生疏到熟练,从端正到倾斜。
他的目光停在最新那一页上,看着那行刚写完的、墨迹还未干的六个字。
“你写这些的时候,”他开口,“我在哪里。”
霁寒声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不知道。在云都,在北天门,在别的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不知道你在哪,只能每天写一行。写完了就翻过去,第二天再写下一页。”
“写了多久。”
“……很久。”
“每一页都写的一样。”
“怕哪天忘了。每次提笔前都在想,是今天还是明天,是今年还是明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你回来之后,我还认不认识你。”
霁寒声终于抬起头,看着望珩。
他的眼睛在烛火下很亮,不是泪,是藏了太久太久的亮光,亮得有些烫,
“后来你来了。第一天站在庙门口,我差点没握住扫帚。你站在那里,跟千年前一样,只是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这里的人都叫我小仙君。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怕你听到我的名字,还是想不起来。”
望珩没有回答。
他把霁寒声面前那本小册子轻轻拿过来合上,将他的手按在册子封面上,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抵在那只手上。
册子封面上那片枯褐的杏花瓣被压了一下,碎了一个角。
没有人说话。
烛火在供案上轻轻地跳,跳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把额头从霁寒声手背上抬起来,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我在这里,”他说,“你以后不用再写‘平安’了。”
第二日清晨,望珩推开庙门时天还没亮透。他路过供案时低头看了一眼——供案上放着两本册子。
一本是旧的,封面夹着一片枯褐的杏花瓣。另一本是新的,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端正,收笔的弧度很稳:“霁寒声,今日平安。”
他站在供案前,低头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晨光从天井里斜斜照进来,落在纸上,把那个“霁”字照得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