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你就不用睡了吗。”
乔矜玉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看着那本摊开的命轨卷轴,又把目光移到白辞月脸上。
她的眼睛其实也有些红肿,大约是哭过了。
但她把粥推到他面前时还是挂着那个笑嘻嘻的表情。
“天道给了霁寒声三个秋天。”他的声音很沉。
“我知道。”她弯起嘴角,“还有三个秋天呢。三个秋天够我做很多桂花糕了。”
乔矜玉低下头,把自己刚才涂掉的那几行字从卷轴上撕下来揉成团扔进纸篓里。
然后他从白辞月手里接过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把空碗放在案边,拿起笔重新蘸墨。
“三个秋天之后的事,我还没想好怎么写。但三个秋天之内的事——我可以替他补上。”
白辞月没有问他要补什么。
她只是把他面前那碟桂花糕往他手边推了推。
窗台上的文竹被晨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在烛火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
处暑末。杏花镇落了场小雨。雨后第三天,老秀才周恪来了庙里。
不是来求愿的,是来送东西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极旧的册子放在供案上,封面已经看不清字迹了,边角用麻线重新订过,纸页发脆,翻开来全是褪色的墨迹。
“这是镇志,”周恪说,“祖上传下来的。最早的那一页记了这座庙的来历——比任何一代人都早。我前几日整理旧书箱翻出来,想着大概该给你看看。”
霁寒声翻开镇志最旧的那一页。
纸已经泛黄发脆,墨迹褪成了淡褐色,但字迹还认得。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有仙来此,植杏一株,立庙一间。不言其名,不记其年。”
他把镇志合上还给周恪,道了谢。
周恪走后他在供案前站了很久,然后走到杏树下,把手贴在树干上。
这棵树是他种的——千年前他落地仙之末,走遍四大部洲想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走到这片无名小镇时正是春天。
杏花开满了整片林子,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往下落。
他在林边站了很久,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枚杏核,埋进了土里。
第二年春天,杏核发芽了。
“你种的?”望珩从偏殿出来站在他身后。
“嗯。千年前种的。当时只是想把杏核埋下去,没想到它真的活了。”他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望珩。
望珩没有说话。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枚刻了一半的杏核放在霁寒声掌心里,然后把他的手合上。
“这枚也能活。”他说。
这天深夜。
望珩在客栈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索性坐起来披了件外袍走到窗前推开窗。
庙里的长明灯还亮着,那点微黄的灯火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他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霁寒声说“还有很久”——他那几个字答得太轻松了,轻松得像是早就排练过无数遍。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缝。
不是疼,是比疼更深的恐慌。
他失去过他一次了。
那时候他不记得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只知道心口空了一块。
现在他记得了,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等了他一千年,知道他每天写一行“今日平安”,知道他刻杏核刻坏了两枚,知道他临走前写了辞行信。
如果再失去他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做那个冷静理智的凌渊上神。
他把窗户关上,靠在窗棂上闭紧了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不是恐慌,是比恐慌更冷的东西,是决意。
他不会让那三个秋天就这样结束。
凌霄殿偏阁。夜已深,殿内只剩一盏烛火。
景以深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折子。
但他的目光不在折子上——他在看案角那只白玉佩。
玉佩上的流云纹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伸出手把玉佩翻过来,指腹在背面那两个字上轻轻擦过。
云之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他把茶放在景以深手边,低头看见他拿着那块玉佩时,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景以深把玉佩放回案角,端起茶抿了一口。
“天道已经开始收网了。先是霁寒声的命轨被重新翻出来,然后是渡鸦传讯,下一步会是让那些被霁寒声实现过的愿望重新归入天道账册。如果他把那枚杏核也收回去,霁寒声就会彻底消失。”
“三个秋天,”云之君的声音淡而稳,“够我们做很多事。”
“你说的是我们。上次我去和天道谈,你说我只能带一个人。你把自己算进去了。”
“我说带我一个。够不够。”
“够。”景以深站起来握住云之君的手腕,把他拉近了些,“我做的事会有风险。你确定要陪我。”
云之君低头看着他握在自己腕间那只手,然后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握住了他的手。
“你每次问我确不确定,我都说确定。你还要问多少次。”
“问到你不理我为止。”景以深弯起嘴角,笑意从唇角一路蔓延到眼尾。
他把云之君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上,让他感觉那里在跳,“不过这次是真的要跟你商量——我在等天道的下一次渡鸦。它会在立冬前后再传一次讯,那时候天道会告诉我具体怎么处置霁寒声。”
“处置。”
“它用的是这个词。处置。”景以深说这两个字时语气和平时没有区别,但云之君看见他眼底有一掠而过的冷光,“我不打算让它处置。”
云之君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景以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把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茶凉了,我给你换一杯。”
“不用换。凉了也能喝。”景以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他,“你记不记得千年前你受伤那次,我在偏阁守了一夜。你半夜醒来喝水,我说茶凉了,你给我换了杯热的,然后问我折子批完没有。”
“记得。你说批了一半。我问还有多少,你说还有一摞。”
“你当时说——‘先别批了,陪我坐一会儿’。那是你第一次主动要我陪你。”
云之君没有答话,只是把茶壶放回茶几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那次之后你学乖了。”
“我学乖了。所以你这次也别去自己扛。一起。”景以深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月光从棂格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