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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霜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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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前二日,杏花镇落了今秋最重的一场霜。

不是那种太阳一晒就化的薄霜,是厚厚的一层白,覆在青石板上像洒了一层碎瓷。

大槐树的叶子一夜之间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是谁用炭笔在天空上画了几道枯瘦的线。

镇口的榕树气根上结了一层薄冰,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像是有人在摇一串看不见的铃。

庙里的老杏树倒是还剩几片叶子,黄透了,蜷在枝头,像是舍不得走,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霁寒声推开庙门时,天井里的青石板上覆着满满一层白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站在门槛上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去灶间烧热水。

他舀水时手腕抖了一下——只是极细微的一下,快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但他低头看着水瓢里晃出来的水花,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水瓢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舀水。

望珩来的时候带了一包新棉花。

棉花是跟镇东孙二娘买的,二娘说今年新弹的棉花特别软和,做棉被最好。

他把棉花放在偏殿灶台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霁寒声。

“冰糖。这包是□□糖,比上次的甜。”

“你怎么知道□□糖比白的甜。”

“问的。问了三个摊子,都说□□糖甜。”他把油纸包拆开,掰了一小块塞进霁寒声嘴里,然后自己也掰了一块。

甜味在舌尖化开时他想起刚来庙里的时候——那时候他连冰糖和白糖都分不清,以为甜的都是一样的。

现在他不但知道哪种更甜,还知道霁寒声只肯放半勺,多一点都不肯。

他把冰糖塞进灶台角落的陶罐里,把罐口封好。

“今日要做什么。”

“收萝卜。后院的萝卜该拔了。”霁寒声把灶上的热水倒进盆里端到天井里。

望珩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把袖子卷到肘间蹲在井边洗萝卜。

他的小臂又瘦了些,那道从灵脉旧伤蔓延下来的纹路从腕骨延伸到了肘弯内侧,在冷水里泡久了便微微泛红。

他把剩下的萝卜从地里拔出来堆在井沿上,走到霁寒声旁边蹲下来,把他面前那盆冷水端走,换了一盆热的。

“用热水洗。”

霁寒声低头看着盆里冒起来的热气,把手伸进去暖了片刻,才继续洗萝卜。

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热气凝成的水珠,眨一下便落在水面上。望珩在旁边拔萝卜缨子,把拔好的萝卜放在井沿上。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想把所有的活都抢在自己手里做完。

“你别抢。留几根给我。”

“没抢。”望珩把手里一根萝卜的缨子拔下来,把萝卜放进霁寒声面前的盆里,手指在水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轻到水面上只漾开一圈极细的波纹。但霁寒声的手指在水下翻了过来,轻轻勾住了他的指节,在水面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继续洗萝卜,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日午后,庙里来了个香客。

香客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上挎着个旧包袱。

他在供案前跪下时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把正在偏殿翻祈愿录的望珩惊得抬起了头。

霁寒声从正殿走出来,看见这个年轻人时脚步停了一下——他的面相和镇上一个老香客有几分相似,但神情又不像。

年轻人说他母亲病了,病了很久,吃了很多药都不见效,想来庙里求个平安。

霁寒声问他母亲叫什么名字,年轻人说了个名字,然后低下头又补充了一句:“她年轻时也是来这庙里许愿的。她说这庙里的小仙君很灵,一定能救她。”

霁寒声沉默了片刻,然后从供案上拿了一炷香递给他。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又说了一遍。

霁寒声没有接话,只是把香递到他手里让他先上香。

然后他走到偏殿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极旧的祈愿录,翻到某一页停下来——三十年前,同一个名字,来庙里求的是“小儿平安”。

旁边注着已还,已还的圈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平安符。

他把那一页翻给年轻人看。

年轻人低头看着那行褪色的字,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些:“我娘说三十年前我来过一次,那时候我刚出生,她抱着我来了。我一直觉得她是编的。”

“不是编的。”霁寒声把祈愿录合上放回柜子里,从另一个抽屉里翻出一包草药递给年轻人,“这是给你娘的。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一服。若是服了七日还不见好,你再来。”年轻人接过药包千恩万谢地走了。

望珩坐在偏殿门槛上把方才那一页重新翻开看着那行褪色的字,又看着旁边那个已经褪成淡褐色的圈。

“三十年前他还没出生,你就记了他。”

“记的不是他,是他娘。那时候她还年轻,抱着孩子来庙里。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不肯说,只说了句‘小儿平安’。”

霁寒声把偏殿柜子里的旧册子重新整理好,关上柜门时他的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柜门关紧,

“三十年后她让孩子来给自己求平安。”

望珩看着他。霁寒声没有说更多,但他知道——这座庙里像这样的旧册子还有很多。

一个凡人的愿望,从孩子到母亲,从平安到病愈,从许愿到还愿,他一记就是一辈子。

他陪了一茬又一茬的凡人,而自己还在原地。

他把那本册子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到霁寒声身后把他的手从柜门上拉下来握住。

“你给所有人都记了平安。”

“嗯。”

“你自己的平安呢。”

霁寒声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被望珩握住的手,那只手比从前更凉了些,但被另一只手包在掌心里,正在一点一点地暖回来。

“你在这里,”他说,“我就平安。”

傍晚。收完最后一盆萝卜,天井里的霜又开始结了。

霁寒声站在杏树下仰头看树梢上仅剩的那几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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