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第二次施针,扎背部穴位。比左臂的穴位深,药力也更烈。”他把霁寒声的手翻过来,在掌心那道被杏核磨出的薄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霁寒声反握住他的手,把他拉下来在自己身边坐了半刻。
午后的日光从杏树枯枝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这天傍晚,霁寒声在整理供案时从偏殿柜子里翻出一个旧布包。
布包已经褪了色,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不是他的,是望珩的。
千年前望珩来庙里找他时,有时会穿凡间的衣裳。这些衣裳被留在这里,一留就是千年。
他把衣裳拿出来放在床上,最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清瘦端正,收笔的弧度很稳——“司生殿杏花开了。折了一枝放在你殿门口。不知你何时回来。”他把信重新叠好放回布包里。
望珩推门进来时,看见床上摊着几件自己千年前穿过的旧衣裳。他低头拿起那封信,看了片刻,然后把它叠好放回布包里。
“这封信你收到了。”
“收到了。那时候我在北天门。信是从云都转过来的。收到之后我立刻往回赶,但你不在司生殿,殿门口的花瓶里插着一枝新折的杏花,是你放的。后来那枝杏花被我收进凌渊神殿的抽屉里,放了很久。”
霁寒声在床沿上坐下来,把那几件旧衣裳重新叠好放回布包里。他的手在布包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望珩。
“那时候每年杏花开了,我都折一枝放在你殿门口。你不知道是我放的,但每次都把花收进去了。”
他把布包重新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时手指在柜门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做一件想了很久的事,终于做完了。
望珩把那只还在柜门上来回蹭着的手拉回来握在掌心里,放在自己心口上。
同日夜,云都,凌霄殿偏阁。
殿角的烛火已燃了不知多久,案上的折子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本还是乔矜玉递上来的命轨调整备案。
景以深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搁在案角那块白玉佩上。
他的坐姿看起来很放松,但云之君知道他并不放松——这个人每次在盘算什么大事时,都会下意识地把玉佩翻过来转过去,指腹一遍一遍地摸着背面那两个字。
云之君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他把茶放在案上,低头看了一眼案角那本被翻到最后一页的命轨备案——那一页上乔矜玉的字迹端正而克制,最底下一行写着“待考之身,可缓一载”。
旁边多了一行朱砂小字,是景以深的笔迹:“立春后,渡鸦来。届时天道会给出处置细节。若处置不公,可复议。”
他把茶杯往景以深手边推了推,他没有问“你在想什么”,只说了两个字。
“茶热。”
景以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玉佩放回案角。
他伸手握住云之君的手腕,把人轻轻拉到身边,低头看着他腕间那道被剑柄磨出薄茧的旧痕。
“我今早看了沈清浅寄回来的信。他在南边寻到的那个古方确有实效,用雪蟾膏配针灸,可以慢慢修复灵脉。但修复的速度赶不上天道收网的速度——天道在抽取灵力,今天抽一点,明天抽一点,针灸补回去多少它就抽走多少。不过这方子是真实的,哪怕只能补回一部分,对霁寒声的身体也有好处。”
他把云之君的手腕翻过来,在他腕间的脉搏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卷极薄的卷轴放在桌上。
卷轴上没有署名,只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是千年前景以深在天道面前替霁寒声写的留档。
“千年前我在天规上把他从‘神’改成‘待考’时,用的理由是‘司生之神散尽神力以护苍生,功德未偿,不宜以常例论处’。当时天道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现在天道要纠偏,认为他散尽神力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天道逼的,所以功德不成立。我要推翻这条逻辑——霁寒声当年散尽神力,是因为天道规则逼他走到了那一步。
如果规则本身有错,受规则所害的人就不该被规则再次惩罚。”
云之君把卷轴拿起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卷轴重新卷好放回案上,抬头看着景以深。
他知道这个人一旦认真起来,会把每一个细节都盘算得清清楚楚,但他也知道跟天道谈判不是下棋——下棋输了可以再来一局,输了就是灰飞烟灭。
他没有说“你小心”,只是把手覆在景以深握笔的手上。
“复议需要证人。霁寒声散尽神力那天,在场的人里还有谁。”
“沈清浅、白辞月、乔矜玉——还有你。”景以深把云之君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笑了一下,“不过你不能当证人。你是我的道侣,按天规矩避嫌。”
云之君把手抽回来,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低头看着那块被景以深摸了无数遍的白玉佩,声音淡而稳。
“我们之间还要避嫌吗。”
景以深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放下,把他从椅子里拉起来,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窗外梧桐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月光从棂格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块刻了“以深”二字的白玉佩上。
次日清晨,杏花镇落了场小雪。雪不大,只是薄薄一层覆在青石板上,太阳一晒就化成了水。
霁寒声站在天井里仰头看杏树的枯枝,枝头上停了一只不怕冷的麻雀,正啄着枝干上残留的一颗干杏。
沈清浅推开偏殿小屋的门,打了个哈欠,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还拎着那只编到一半的竹蚂蚱。
他看了霁寒声片刻,走过去把竹蚂蚱放在杏树枝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针灸还有几轮。按方子,一共要扎九轮。每一轮扎五个穴位,从四肢往躯干扎,最后三轮扎背部的大穴。
等到九轮扎完,能恢复多少灵脉——大概不多,但比你现在这样要好。”他看着杏树上那只麻雀把干杏啄下来飞走了,转过头对霁寒声笑了笑,
“我后天回云都,回去之前把方子上的细节跟望珩交代完。他学得很快,比我预想的快。”
霁寒声知道他说“回云都”不是去江南喝酒。
他回去之后要帮景以深准备跟天道复议的事,要帮乔矜玉整理命轨证据,要帮云之君查漏补缺——每个人都在各司其职,为立春之后的变故做准备。
他把那只被放在杏树枝上的竹蚂蚱拿下来,还给沈清浅。
“这个还没编完。你先带回去,下次再来带新的。”
沈清浅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缺了一只翅膀的竹蚂蚱,把竹篾拆了重新编。
清圆从灶间跑出来跳上他膝头,用脑袋顶他的手心,他弯起嘴角把猫往怀里拢了拢。望珩从灶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刚熬好的药。
他把其中一碗放在霁寒声面前,另一碗放在沈清浅面前。
“针灸九轮,我陪他。云都那边你去。这里交给我。”他在霁寒声旁边坐下来,把霁寒声那只还在恢复知觉的左手轻轻握住,握得不重,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