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灵脉尽废,命轨注销,三日后生效。天规不容再议。”
三只渡鸦同时振翅飞起,从杏花镇上空那圈灰白的光晕里穿出去,消失在云层深处。
天井里安静下来。
供案上的长明灯忽然自己重新燃了起来,火苗跳了一下又站稳了。断剑的嗡鸣也停了。
霁寒声站在原地,把祈愿录合上放在供案上。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那只手从渡鸦落下到渡鸦飞走,一直没有松开过袖口上的褶皱。
他转过身看着望珩。
“记忆清零免了。三天后灵脉尽废,命轨注销。
不在轮回,但是会变成凡人——不是地仙,不是待考,是凡人。”
望珩没有说话。
他把霁寒声那只还在发抖的左手轻轻握住,翻过来,在他掌心那道薄茧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在那只手的指尖上轻轻落下一吻:“凡人也好。凡人会老,会死,会轮回。轮回之后我去找你。”
“凡人轮回之后不记得前尘。”
“我记得。”望珩把霁寒声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
“你在祈愿录上记了千年,每一笔都记得。我也会记得。不管轮回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就像你等我一样——这次换我等你。”
渡鸦飞走后不到半个时辰,白辞月的传音就来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喘,像是在边跑边说话——“渡鸦刚走!司命殿那只渡鸦说命轨注销的日期是三天后,乔矜玉当场把状子拍到案上,把功德账一页一页翻给渡鸦看——他把千年来每一条已还愿的功德都算成了数字!
渡鸦说灵脉尽废不可免,他说那这样至少功德可以抵一部分灵脉损伤。
渡鸦没驳回,他还在追着渡鸦算账,你快听我发你的这一段——”
传音里传来一阵模糊的背景音,是乔矜玉的声音——不大,但极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案板上:
“天规卷末第七百二十九条附则:‘功德可抵业债。’这是我今天第三次引用这条附则。
第一次抵了记忆清零,第二次抵了命轨注销的时间,第三次——我要抵灵脉损伤的幅度。
全部灵脉尽废与部分灵脉损伤之间有很大的裁量空间,天道没有理由拒绝我的核算。”
然后是沈清浅的声音,插进来嚷嚷:“你让他歇歇,嗓子都哑了——算了你继续,我给你倒水。然后渡鸦怎么说?渡鸦没说话!渡鸦被他算跑了!
我在凌霄殿门口看见三只渡鸦飞出去,有一只飞得特别快,可能就是被矜玉追的那只——”
霁寒声握着传音玉牌,忍不住弯起嘴角。景以深的声音随后从传音里传来,从容沉稳,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复议状已递入天道殿。渡鸦带来的处置决定虽然严苛,但至少记忆保住了。命轨注销的细节还可以再议——乔矜玉在追。望珩那边——”
“他在。”霁寒声说。
“那就好。三日后不管发生什么,云都这边会继续跟天道施压。
沈清浅说南边的老药师还有一个方子,专门针对灵脉尽废后的恢复。立春之后他再去一趟。
另外——白辞月让我告诉你,清圆今早把乔矜玉案头的卷轴踢翻了,把功德账踩了好几个爪印,现在整个司命殿都在追猫。
辞月说这猫立春之后该减肥了。”
传音那头隐约传来白辞月的抗议——“什么叫减肥!它只是毛厚!”
然后是沈清浅的笑声和乔矜玉疲惫而平静的应答——“卷轴我重新整理过了,爪印留着,挺好看。”
霁寒声收了传音,把玉牌放回袖子里。
望珩站在他旁边,把刚才的话一字不漏地听完。
他低下头,把霁寒声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握住,放在自己心口上:“三天后,不管你是神是凡,我都跟你一起。
灵脉尽废不可免——但还有方子,有沈清浅,有云之君,有景以深,有白辞月,有乔矜玉。你不是一个人。”
立春日黄昏。
杏花镇上空那片灰白的云层裂了一道缝,漏出一点极淡的橙光。
那光没有多少温度,但落在青石板上时,把满院的雪映成了浅金色。
霁寒声坐在杏树下,手里握着那枚刻了一半的杏核。
他把杏核放在膝上,看着杏枝上那几粒已经微微鼓起的芽苞——它们在等待某个尚未来临的春天。
望珩从灶间端了两碗饺子出来,把其中一碗放在霁寒声面前,碗底刻着“霁”字。
“今日立春。”
“嗯。立春饺子。酸菜馅的。去年冬至也是酸菜馅。”
“那次你说太酸。”霁寒声接过筷子夹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口。
酸味在舌尖化开时,他轻轻弯起眼睛——其实也不算太酸,是望珩多放了醋。他把碗里那只饺子吃完,把剩下半只放进望珩碗里。
那只渡鸦说三天后灵脉尽废、命轨注销,可此刻酸菜饺子的热气还在他们之间袅袅升腾,他的手指还能稳稳当当地握着筷子,而望珩正在把他放进碗里的那半只饺子夹起来,吹了两下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