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针后,霁寒声靠在床头歇了片刻。
望珩把铜盒收好放在床头,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窗外雪还在下,从素白的雪变成了细密的雨夹雪,落在青石板上沙沙地响。
天井里的老杏树被雨雪打湿了,枝条上那层透明薄冰正在慢慢融化,水珠一滴一滴落在树根周围,渗进泥土里。
霁寒声睁开眼,忽然开口:“去杏花林走走。昨天答应你的。”
望珩看着他——这个人刚施完第九轮针,背上还有五处未愈合的针眼。
但他说这话时语气和春日里说“晒晒太阳吧”没有区别。
他把外袍从床头拿起来披在他肩上,又把自己的棉袍也解下来裹在他身上,然后把霁寒声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左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放进棉袍口袋里。
杏花林在镇西头,立春后依然秃着,满林杏树光秃秃的,但枝条上已经多了一层极淡的青色——不是绿叶,是树皮底下透出来的新生的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枝条内部慢慢苏醒。
霁寒声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这棵杏树,又看看那棵杏树,像是在认这些树,又像是在跟它们告别。
走到那棵最老的杏树前时,他停下来了。
这棵树的树干比庙里那棵还粗,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最粗的那根枝杈上有被雷劈过的旧痕。
他把手贴在树干上,忽然想起千年前景以深第一次到司生殿来看他种杏树,站在那棵刚发芽的杏树苗前,从袖子里拿出那块刚刻好云之君名字的白玉佩,说“刻了名字就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还是个刚升任司生神君不久的年轻人,觉得天君这话说得很怪。后来他刻了第一枚杏核,才明白景以深的意思——名字刻上去,就有了牵挂。
有牵挂的人,无论被天道抹掉多少次,最后都会找回来。
他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转身看着望珩。望珩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替他挡着风向,外袍裹在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衣,肩上落满了细密的雪粒。
“千年前景以深在司生殿门口跟我说,‘刻了名字就不一样了’。后来我把名字刻在杏核上,刻了三年才刻好第一枚。现在那枚杏核在你那里。”
霁寒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把望珩肩上的雪粒轻轻拂掉,“不管以后我轮回多少次,变成什么样,只要你还留着这枚杏核——就能找到我。”
望珩没有说话,只是把霁寒声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上。
隔着衣料,霁寒声能感觉到那枚杏核——他腰间并排系着两只香囊,香囊旁边挂着那枚褪了色的杏核。
他把杏核放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从杏花林回庙里的路上,霁寒声忽然停下来。
他指了指路边一片枯草丛——草丛里有一株极小的野迎春,枝条干枯,根部的泥土里却压着一朵极细小的鹅黄色花苞,被雨雪打湿了,花瓣紧紧闭着,像是在等一个更暖的日子。
望珩弯腰看着那朵花苞,然后直起身看着霁寒声。
“立春才过了几日。”
“春寒。每年立春后都会冷几天。等到春分就好了。”
霁寒声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花苞。花苞被雨雪打湿了,外层的花瓣有些发皱,但根部还很结实。
他把指尖上的水珠擦在衣摆上,站起来把望珩肩上的雪粒又一次拂掉,“这朵花能在倒春寒里打苞,就能在春分时开花。”
望珩把霁寒声那只沾了露水的手指握住,用掌心把它焐热,然后重新放回棉袍口袋里。
两个人并肩走过杏花林边的小径,雪已经停了,天边那片灰白的云层又裂了一道缝,漏出一点极淡的日光,落在雪地上,把整片林子染成了浅金色。
远处庙里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是霁寒声今早自己敲的——立春第一声钟。
立春后第二日。
天还没有亮透,天井里的雪地被月光映得微微发蓝。
霁寒声在偏殿小屋的床上醒来,侧头一看——望珩还睡着,呼吸平稳,眉间那道竖纹难得松开了。他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披了件外袍走到天井里。
他在杏树下站了很久,把千年前到现在的每一件小事都想了一遍——望珩第一次替他烧火,差点把灶膛堵死;
望珩第一次包饺子,把饺子皮擀出一个洞;
望珩第一次在他这里过夜,整夜握着他的手,像是在怕一松开他就不见了。
他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转过身。
望珩站在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醒的。
他把霁寒声腰间垂散的发带重新系好,又把他领口上沾的一片碎冰轻轻捻掉。
他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只是握住他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暖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望珩把霁寒声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今天还在这里。”
霁寒声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把望珩的手指翻过来,在他虎口上那处新愈的针眼上轻轻按了一下。
明日立春尽,处置生效,但今日他还能站在这棵杏树下,还能感觉到望珩掌心的温度,还能听见杏树枝头那只不怕冷的麻雀在啄芽苞。
今日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