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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愿者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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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雾夺叛变的消息在当夜传遍了沿海三州。沈驷没有封锁这道消息。他在写完新的布防方案之后,让人将叶雾夺那卷军报的核心内容抄录了三份,分送登州、密州、海州三处守将手中,并附了一句话:"此卷内容已知。海州炮台数据已外泄,后续布防以新方案为准。"

那道消息在沿海各营中像一阵从近岸卷向深水的风,将一些原本沉在水面下的裂隙逐一吹开了。有人沉默,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在夜哨换班时多看了南湾方向一眼。但次日清晨各营的晨训照常进行,码头上的船仍在装卸木料和铅弹,炮台的值守仍然按轮次交接。那道风没有把任何一艘船吹离航道。

沈驷在三月廿七那日将新方案的最后一部分补完了。方案的核心是在密州与海州之间的水道入口两侧各设一道浮栅,浮栅用连成一排的旧船壳和铁链组成,吃水深度不足以完全拦截大船,但足够在对方进入水道时拖慢其首船的航速。被拖慢的首船会成为后续船只的天然减速壁,将整条水道的通行速度压到岸线炮台能逐一瞄准的节律上。陆地方向的布防则向后收缩了约一里,将海岸线外侧的第一道防线让给浮栅和炮火覆盖区,兵力集中在第二道防线——一道由沙袋和木料临时构筑的矮墙,墙后布置了所有可用的短弩和火铳。

他写完最后一条备注后搁下笔,日光从窗纸漏进来将纸面上那行"兵力集中于第二道防线"的字照得微微发白。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将方案从头至尾默读了一遍,然后卷好封蜡,命人送去了登州守将府。他送走方案之后没有立刻离开案前,将笔搁回笔山上时指尖在笔杆的木质表面停了一拍。窗外海风裹着潮气涌进来,将他袖口边缘被墨迹蹭出的细小灰痕吹干了。

沈醉的潮位数据在第三日上午也完成了全部的校对。他写的版本比叶雾夺转交出去的数据版多了一组修正值,那是他在登州期间根据实际潮位观测连续比对七次之后才确定下来的。修正值的关键在于那条侧翼通道的有效通行窗口比叶雾夺报出的数据短约两刻钟,这意味着对方的补给船若按旧数据安排进入时间,会在潮位已经变化后才抵达通道中段。沈醉在那条修正值下面画了一道双线,确认它是最终版本。他搁下炭条时右肩的纱布边缘在衣料内微动,左肩那道伤仍然未愈,但已经不影响坐着写字。

沈驷在四月朔日那夜独自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月光将退潮后露出的湿沙映成一片冷灰色的开阔地,远处海平线的方向有稀疏的、分辨不出是渔火还是船灯的微光在水面上方浮着。他站着的地方是沈醉被抬上岸的位置——石阶从上往下的第五级,正对着退潮后水线向后退出的距离最远的那一段。他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他的右肩移到了左肩,海风将他的衣摆反复掀动又放平,他始终没有移动位置。他望着海面,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把一条船修好需要比弄坏它多三倍的时间。但修好之后的船比新船更扛得住海水。"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身后的石板地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停在了石阶的最高处,没有再往下走,像是一个人站在高处望着他的背影,等着他回头或者继续保持现在的姿势。沈驷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道脚步声的节奏属于谁。他在石阶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沿着石阶走回了最高处。沈醉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廊柱阴影里,右手里握着那支刻了"归"字的笛子,没有把它举到唇边,只是握着。

两人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对望了片刻,然后沈驷从他身侧走过,在廊柱内侧停了下来。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正站在门槛另一侧的人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明日天亮之前,浮栅会在密州水道入口完成布设。他们会在后日午前进入水道。陆地上的人在那之前要赶到第二道防线就位。"

沈醉没有回答,但他将手里的笛子放进了沈驷的袖口中,然后将手收了回去。月光落在两人之间那层被海风吹过无数次的空气中,将他们各自的衣摆拂到同一个方向,然后缓缓归于平直。地面上的湿沙和石阶的棱角都被月光照成同样一层均匀的冷色,像是一整片还没有被落笔覆盖的旧纸页边缘,正等着后面那道墨痕从右向左缓慢地落下来。

密州水道入口的浮栅在四月朔日午夜前全部就位了。三艘旧船壳的残体被铁链串成一道斜向水面的弧线,两端用沉入沙底的锚筒固定,弧顶正对着水道入口最窄处的水流转向点。每一艘船壳的甲板上都堆了浸过桐油的木柴和干草捆,引线埋入底舱层的密封油布中,露出的尾端沿着船壳外侧延伸到靠近水道岸线的浅水位置。若对方首船吃水深度足够撞开第一艘船壳的浮拦,引线会在一炷香之内被点燃,后续船壳的火势将形成一道堵在狭窄水道腰部的火墙。

郑守将亲自登上一艘哨船核查了浮栅的每一处接口和铁链松紧,确认之后退回了岸线。他在哨船靠岸时对身边的文书说了一句话:"火引线的末端不能埋在沙层太深,潮水涨起来之后会把引线冲偏。让浅水位置的人把线尾提到水面以下三寸处固定,不要直接压进沙底。"

那道指令在水道入口两侧的岸线上传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有人涉水进入齐腰深的水中调整了每一条引线的末端位置。水面的月光被搅碎又合拢,合拢又搅碎,恢复了平静之后,那些细长的引线末端贴着水面下方若隐若现地浮着,像一层细细的、贴在潮水表面的暗色脉络。

第二道防线在寅时前后全部就位。矮墙沿着一道天然坡面的脊线延伸了将近二里,沙袋和木料在潮气中逐渐吸湿变重,表层渗出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细密的反光。墙后每隔一段距离布置了一组短弩和火铳,射手的位置被半埋的木柱和草帘遮掩着,从水道方向望过来时与坡面的地形轮廓几乎无法区分。

林顺在卯时前后带着自己那艘修复后的旧修船回到了密州水道的外沿待命位置。他的船没有进入水道入口,停在水道外沿约一里处的浅滩边,船身横置,船头朝南,船舷侧对着水道入口的方向。甲板上备了三桶浸了松脂的碎木屑和两包铅弹,都在伸手可及的位置。

日头从东面的海平线上升起来的时候,水道入口外沿的海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船影。那是一艘窄首平底船,吃水浅,船速快,像是预先派来的探路船。它在距入口约半里处缓慢地减速,船头微微偏侧,像是在观测入口两侧的岸线轮廓和那道横亘在水道中央的浮栅弧线。船头站着一个人影,背着光看不清楚面容,但身形和站立的姿态与沿海巡哨中常见的东瀛水手一致。那艘探路船在水道入口外沿停驻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调转船头沿着来路退回了海面以下的水道弯折处,没有进入入口。

探路船离开后约半个时辰,第二组船影开始从海平线方向出现。这一次不是单艘,是一列——三艘并列的宽底大船打头,每艘船侧翼各有一艘窄首平底船护卫,后阵还跟着一艘吃水比前阵略浅的补给船。列阵从海面上压过来的时候,水面的日光被船体切割成一道道长短不一的暗色条纹,像一柄被拉开的刀口从远处缓慢地推向岸边。

郑守将在岸线的观察位上估算着船队与浮栅之间的距离。他在首船距浮栅约半里时让传令兵将一面赤色的旗帜从观测位举起来,直直地竖了约莫十息,然后放下。那是"准备"的信号,传到了水道入口两侧的各处哨位和浮栅后方的火引线控制点。矮墙后方的短弩手和火铳手在信号落地之前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角度,身体与掩体之间的接触面压得比平时更低。

首船在接触到浮栅弧顶时速度已经减到了正常航速的约七成。它船首外层的护板与第一艘旧船壳的舷缘碰撞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被水流削弱了大半的木质挤压声。那道挤压声持续了大约三息——首船没有完全停住,它船首的护板在碰触之后将第一艘旧船壳向侧方推开了约莫两尺,铁链在锚筒的拉扯下绷直了一次,但没有断裂。首船在铁链的拉力中继续向前推进,船头与浮栅之间形成了持续而缓慢的角力,像一个庞然大物在穿过一道不足它身躯宽窄的闸口时被门框两侧同时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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