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湫棠是被一阵公鸡打鸣给吵醒的。
嘹亮、尖锐，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同她较劲。
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床头柜，想按掉闹钟，却抓到了一把干草，触感粗糙又剌手。
苏湫棠睁开眼睛。
头顶不是公寓的白色天花板，是木棍和干草搭成的顶棚，灰白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只蜘蛛正慢悠悠地织网。
“……不是梦。”
她躺在那堆干草上，用了三秒钟，就把昨天的记忆全部加载回来。摄影棚、灯架、草地、赵三娘和米汤。她真的穿越了。
苏湫棠缓缓坐起来，薄被从身上滑落。窝棚外脚步声将近，布帘子被人一把掀开，赵三娘的嗓门大得，能把顶棚的灰给震下来：“丫头你睡醒啦？正好，锅里还有半碗粥，赶紧喝了。今儿日头好，我把你那床褥子拿出去晒晒，都快长蘑菇了。”
话音未落，一个粗陶碗已经塞进苏湫棠手里。碗里是半碗稀的小米粥，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菜叶，热气腾腾，一股朴素的食物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愣着干啥，喝呀。”赵三娘手脚麻利地收拾地上的干草，一边收一边念叨，“你这丫头命大，烧成这样都能挺过来。我当年生安郎那阵儿，隔壁村王二媳妇和我一个时辰临盆。结果她命不好，产后发热，说没就没了。所以说你们年轻人底子好。”
苏湫棠喝粥的工夫，赵三娘已经把自己的底细兜了个干净——她叫赵三娘，不是京城本地人，老家在京城北边。今年家中遭了旱灾，男人前年害病走了。她带着儿子赵安郎来京城投奔远房表姐，到了才知表姐早就搬走了。母子俩只好在京郊找了块荒地，搭窝棚落脚，靠她给人浆洗衣裳、儿子在张家湾码头上扛活，勉强维生。
苏湫棠放下碗，犹豫了一下，“三娘，我有件事想跟您说实话。”
赵三娘转过身来。
苏湫棠想了想，选了个最稳妥的说法：“三娘，我实在记不清自己是哪里人、家在何方，以及家里还有谁。这些对于我来说，全都模模糊糊的，好像隔了一层雾。我只记得自己姓苏，旁的实在想不起来了。可能是烧得太厉害，伤了脑子。”
苏湫棠垂着眼，心虚得厉害。赵三娘听完只叹了口气，走过来在她肩上拍了拍：“记不清也没事。我看你说话做事有条有理的，不像是烧傻了。你先安心住着，等身子养好了再说。”赵三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愿意，就喊我一声大娘。往后要是有去处了，随时走。要是没处去，就先跟着我们搭个伴，左右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苏湫棠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上辈子在大城市打拼那么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反倒是这个破旧窝棚里素不相识的农妇，给了她最朴素的善意。
“谢谢大娘。”声音有点哑。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赵三娘挥挥手，“你要是过意不去，等身子好了帮我多干点活就成。对了，你会写字不？”
苏湫棠一愣，支吾道：“会一些。”
“那敢情好！”赵三娘一拍大腿，“我们安郎就是个睁眼瞎，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回头你教教他，好歹把自己名字写会了，省得往后卖身契签了都不知道。”
“……您说的是卖力气的契吧？”
“对对对，就是那个。”
苏湫棠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
她就这样在赵家的窝棚里暂住了下来。
她花了三天，才不得已地接受“自己真的穿越了”这个事实。不是没想过去找回去的办法。起初，她跑回开头醒来的那片草地，在原地转了好几圈，除了被蚊子叮了满腿的包，什么也没发生。
认命之后，苏湫棠便开始做她最擅长的事——观察。
她观察赵三娘怎么跟人打招呼、怎么还价，怎么用最少的柴火烧熟一锅饭。她甚至蹲在赵安郎旁边看他劈柴——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那些干惯了农活的人劈柴是有窍门的，手腕怎么翻、腰怎么拧，跟她这个城里长大的现代人完全不同。
她试着劈了一次，柴没劈开，虎口震得发麻，赵安郎在旁边憋笑，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被赵三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你还有脸笑人姑娘家！当初你砍柴那阵儿不也这样？”
苏湫棠学得很快。她上辈子就有一个本事：不管被扔到什么环境里，都能用最快的速度摸清规则。
同时她也不忘打听信息。苏湫棠花了几天的工夫，很快就知道了自己所处的年代——燕朝。一个和历史课本上完全不同的朝代。
燕朝国姓“萧”，今年是新皇登基的第三年，年号“承明”。根据赵三娘提到的只言片语，和她在窝棚里捡到的一枚铜钱来看，这个燕朝的制度和风气大概是唐宋的结合，商贸发达，民风相对开放。
这个发现让苏湫棠稍稍松了口气。如果穿越到裹小脚、女子不能抛头露面的朝代，她在这世界只怕连生存都成问题。
燕朝的京城是北方第一大城，商贾云集，百业兴旺。城里有一条朱雀街，是京城最繁华的商铺聚集地，各种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而且燕朝对女子经商并不禁止，还出过不少女商人。
苏湫棠心里那团小火苗又燃起来了。
她上一辈子就是个手艺人。化妆是她的本事，亦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个时代没有彩妆品牌，更没有美妆博主，但女人爱美的心是永远不会变的。只要有需求，就有她的活路。
但是现在还不行。因为这个新世界的规则，比她想象中复杂得多。
首先是身份问题。她从赵三娘嘴里打听到，燕朝虽然商贸发达、民风相对开放，但对户籍管理依然严格。平民离乡百里就需要“路引”，更别说在京城找活干了。像她这种来历不明的“黑户”，被查到轻则驱逐出城，重则直接关进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