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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入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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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湫棠被抱进行宫侧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太医是从皇宫急召来的,携一名太医署的女医。苏湫棠睡在被帐幔遮住的雕花木床上,仅露出一只胳膊在帐外。太医剪开她被血浸透的袖管时,发现刀刃从手腕上三指处,斜劈到肘弯下方,伤口虽不深,但手臂都是血渍。万幸的是,刀锋被那件兔毛镶领冬衣的缎面,卸了大半力道。兔毛虽软,缎面却密实,刀刃穿过衣料时滑了一下,没伤着筋骨。

“幸而未伤及筋骨,以桑白皮线缝合伤口,静养时日便能痊愈。”老太医洗净手,示意女医捧上碾好的止血药粉,准备好金针和桑白皮线,开始缝合。

萧泽珩站在寝间外面。听着里面穿针走线的声音,看着一盆又一盆血水端出来,老太医边缝针,边低声吩咐女医熬药。他始终没有坐下来,就在那儿静等。身上的长衫还没换,蹭了一大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血迹。

几个便衣侍卫进出了两次,每次都在他身后三步停住,低声禀报几句又退下。第三次回来禀的是领头那个,跟了他最久的亲卫,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到最低,像是在怕惊动什么人似的:“主子,刺客的身份已经查明了。全是恭亲王这些年豢养的死士,领头的那个武艺路数出自陇西军府,确认是三殿下母舅——袁崇凯当年在陇西监军时,收拢的旧部。有一个伤重的还没断气。属下审过了,招认说是奉恭亲王密令,从主子出宫起就一路尾随,专挑微服落单的时机动手。他们的任务是——”

亲卫没敢往下说,萧泽珩替他说完了:“不留活口。”

“旧案的事呢?”

“也问出来了。”亲卫低声应道,“那人说,恭亲王之所以急着下手。是因为他得知主子在翰墨书坊,找到了三年前,没销毁干净的私刻残卷。原本他们以为那批残卷早就烧光了,没想到老掌柜在清点旧库时,翻出了一本压在夹墙里。上面不但有原账房的刻版批注,还有当年执笔人修改时的亲笔。那上面的笔迹——”

亲卫隔着帷幔,朝里间昏睡的苏湫棠看了一眼,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改成一句简洁的结论,“能定死罪。”

他站在那儿,殿内只亮着两盏绢灯,光线昏昧,把他侧脸轮廓映得半明半暗。过了很久,他说:“下去吧。”

殿里开始安静下来。萧泽珩在她的床沿上,轻轻坐了下来,低头看着她的脸。她脸上蹭的那道灰已被宫女擦干净,透出白皙的皮肤。

他看向窗外,思绪已然飘远。行宫的枯槐枝在朔风里轻撞着窗棂,发出一阵阵细碎的声响,将这些年萧泽珩的隐忍与蛰伏娓娓道来。

建兴五年,萧泽珩还是太子。先帝年迈,储位虽定,但暗流却从未平息。诸皇子中,三皇子萧泽琮是他最强劲的对手。他生母是袁贵妃,袁家的势力根植在文官清流之中。

三皇子本就颇有文名,常与国子监祭酒、翰林院学士往来唱和,在士林中素有“贤王”之称。他不是那种擅于舞刀弄剑的将才,但他手里有一把比刀剑更厉害的兵器——文人的笔。

那年冬天。京城一夜之间,出现大批私刻的文集在坊间流传。这些文集并非通过正规书坊刊印,而是从几家与文人圈子关系密切的书坊里,悄悄流出。城东的翰墨书坊便是其中之一。

文集内容多为借古讽今、针砭时弊的文章,篇篇影射东宫。有的说太子“不修德政,亲近小人”,还有的假托先帝口吻,暗示有“易储”之意。

其中一篇甚至以先帝南巡时,偶遇隐士的口吻,写隐士预言“龙生九子,其四为真”——先帝子女加起来,排行第四的正是三皇子。文章写得极巧妙,不指名不道姓,但凡读过书的,都看得出这“其四”指的是谁。

这批私刻本,在文人雅集的圈子里流传得极快。往往一本书刚流出书坊,不出三日就被人手抄数份,再传到下一人手里。等东宫这边察觉到的时候,市面上至少有几十份抄本在暗中流转。弹劾太子的折子还没递到御前,私刻本上的那些字句,就像洪水似的,泛滥到了京城士林的每个角落。

此事最终惊动了先帝。先帝龙颜震怒,下令彻查。然而追查的过程异常顺利——像是有人早就铺好了路。所有线索都指向了翰墨书坊,一个叫周平的年轻账房,他被指认为私刻主谋。

两天后五城兵马司的人,冲进了翰墨书坊,把账房周平堵在了后院库房里。领队的正是三皇子的母舅、兵马司副指挥使袁崇凯。他声称有人举报周平私刻逆文,要当场搜查。周平被围住的时候,怀里抱着的,“恰好”是几册尚未散出去的私刻本。

“拒捕,当场格杀。”袁崇凯的奏报写得明明白白。

人死了,案子没法再往下审,就这么草草结了。所有还没来得及散出去的私刻本,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后面他及时去看了现场。翰墨书坊的库房被烧得只剩四堵黑墙,雪落在焦木上,融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老掌柜蹲在废墟旁边,缩着肩膀,一言不发地瑟瑟发抖。那个烧毁的库房里不只有刻板和纸张,还有这些年所有买过书的客人名录、经手过这批私刻本的书坊伙计的去向、以及能指认幕后主使的证据。

全没了。死了一个不该死的账房先生,断了一条原本能查到头的线索。三皇子用一具尸体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但他记住了那批私刻本上的笔迹。先帝还没下令彻查私刻本前,萧泽珩就暗地里调查过翰墨书坊。周平的笔迹他亲自比对过,粗疏散漫,像一碗寡淡的白水。私刻本上另有一种笔迹,清秀端正,收笔时带一点不易察觉的内勾。那是常年练习隶书的人,特有的运笔习惯,改不过来。

萧泽珩站在废墟前面,把一张烧焦了的澄心堂纸踩进雪地里。雪还在下,层层叠叠地盖下来,像是要把这个冬天所有的真相埋掉。

他没有再查下去。不是不想查,是不能查。先帝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他不想为了个账房的命,在父皇跟前和三皇子撕破脸,加重他的病情。更何况在朝堂上任何一点动荡,都会被有心人所利用。

而周平的笔迹,他始终记得。这一记就是整整三年。

这时苏湫棠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立刻从回忆中醒过来,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肩膀绷紧,像是等待很久,终于等到的回信。苏湫棠睁开眼睛,视线里最先看清的是他眼中,因忧心她的伤势,整整一夜没睡的疲态。

她花了几秒钟,就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

“那些人,”苏湫棠声音沙哑,“是谁?”

萧泽珩没有说“死士”或“三皇子”,更没有说“私刻旧案”。他只是把语气放得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查旧案惹到的。触及了背后势力的底线,所以派人来杀我。”

苏湫棠点了点头:“哦。”然后没有追问任何细节。

她偏了一下头,视线在殿内扫了一圈——雕花梨木床,织金纱绸的帐幔,案上搁着一只白瓷博山炉,袅袅的龙涎香从炉盖的孔隙里溢出。墙上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螭纹她认得——之前芸娘借她的那本《考工记》里画过,是周代天子剑的纹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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