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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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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明四年二月下旬初,宫中已然入春,比之往年早了些时日。

宁寿花园的百花开得如火如荼,太后便趁着这好春光办了场赏花宴,邀后宫众妃嫔同乐。苏湫棠接到宁寿宫传来的口谕时,正在玉粹堂里对着铜镜梳妆。她把太后赏的那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一件一件从妆奁里取出来,摆在锦垫上。步摇上的鸽血红在晨光里熠熠生辉,缀着的金珠流苏轻晃作响。

入宫这几个月,她只在除夕宫宴上戴过一次这套头面。那晚太后远远相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哀家赏的东西,你戴着果然好看”。她当时行了个礼,心里想的是——太后喜欢她戴这套,那以后重要的场合就多戴戴。今日赏花宴正是个好场合,春日桃花灼灼,配红宝头面正合适。

她将步摇仔细簪进发髻,对着铜镜端详了一会儿。红宝衬得她气色极好,金珠流苏垂在鬓边轻轻摇曳,每晃一下便折出一小片细碎的金光。她正要起身出门,玉粹堂的侍女已经打好了帘子,引她从东侧的长街往宁寿花园走。

二月春风温煦,拂在脸上暖洋洋的。长街两旁的桃花初绽,粉嫩的花瓣在枝头微微颤动。苏湫棠心情颇好,脚下走得也轻快。她今早还特意扑了一层自己调的淡香粉——入宫后她很少调香了,凝香阁那套家伙事都留在了宫外,只随身带了几盒常用的。今天是赏花宴,她想让自己闻起来不负这满园芳华。

走到长街转角的时候,一个托着铜盆的小宫女从侧面冲了出来,脚步急得很,盆里的水晃得哗哗响。苏湫棠来不及躲,那盆水已经泼了她半边身子。冰凉的井水顺着上衣往下淌,裙子从腰以下湿了个透,鞋面上也溅满了水渍。

那小宫女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苏湫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惨状,倒也没发火,只是问了一句这水是用来做什么的。小宫女结结巴巴说这是给花圃浇的水,急着赶路没看路。苏湫棠叹了口气,让她起来赶紧走。

贴身侍女扶着她往回走,嘴里念叨着时辰快来不及了。苏湫棠也急——赏花宴是太后办的,就她一个人迟到可不好看。回到玉粹堂,侍女翻箱倒柜地找替换衣裳,苏湫棠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正发愁穿什么好。

这时,一个粗使宫女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春装,怯怯地道这是方才司制房送来的新衣裳,豆绿色的锦缎,春天穿正合时宜。苏湫棠瞥了一眼——那是用夏昭容赠的那匹豆绿锦缎裁的。这匹料子她收在衣箱里放了两个多月,上个月就拿出来送到司制房做成春装,想着开春赏花的时候穿。

她拿起来细细端视。豆绿色在晨光下浅亮柔嫩,很配外面的桃花春色,更和她头上的红宝头面相得益彰——上辈子在化妆课上学过互补色配色,红绿相间最是出彩,只要比例得当,便不会俗气。

不过粗使宫女平日只在殿外做打扫的活计,没有资格近身服侍,今日却把衣裳直接送进殿里。她心里闪过一丝疑虑,只是眼下赶着赴宴,来不及细想,便让侍女帮她换上这套新衣裳,规整了下鬓角,火急火燎地往宁寿花园赶去。

宁寿花园内,桃花灼灼,梨花胜雪,几株早开的西府海棠粉白相衬,花瓣被春风一吹便纷纷洒洒地落下,像是东君揉碎彩霞,撒了满园。妃嫔们三三两两地散在花间,有的在赏花,有的坐在石凳上喝茶,还有的陪着太后在花架下说话。

苏湫棠到的时候宴席已经开始了。她在众人投来的目光中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心跳还没平复下来。斜对面坐着夏昭容,端着粉彩茶盏和冯宝林低声私语,眼角余光在苏湫棠身上轻轻瞟过。冯宝林坐在夏昭容下首,穿着酡红春服,通身打扮颇有些家道优裕的张扬,在一众妃嫔中格外骄矜。

太后坐在上首,正与身边的莫姑姑说着园里的花事,见苏湫棠匆匆落座,也只是淡淡地拂扫了一眼,并未多问。苏湫棠暗自松了口气,端起青花茶盏抿了一口,以为这场小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苏美人这身衣裳倒是别致。”冯宝林的声音从斜对面传来,语调轻快,像是在随口夸一句家常。几个离得近的妃嫔顺着她的话看过来,纷纷点头说颜色好看,春天就该穿这样浅嫩的颜色。

冯宝林笑了笑,目光在苏湫棠的衣摆上滞了一晃,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随即偏过头来:“不过——苏美人这衣裳的里子,颜色还挺特别。怎么瞧着像是秋香色?”

苏湫棠心里咯噔一下。她放下青花茶盏,低头翻过衣摆的内里,阳光照在缎面上,反面的颜色在强光下终于顾览得一清二楚——黄绿色。与正面豆绿的浅亮不同,反面的颜色更暗一些,绿头明显,底子泛着黄澄澄的色调。上面织着繁复的缥色缠枝花纹,底色却是货真价实的秋香色。

秋香色。三品婕妤以上才能用的颜色。而她只是个四品美人。

苏湫棠的脑子嗡然乍响。她想起莫姑姑讲服色规制时,自己听到“香色”二字的反应——当时只觉得这名字好听,像在《红楼梦》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具体是什么颜色。现在她猛然记起来了。前世查资料时,她查过秋香色:介于黄与绿之间,带着绿调的黄。而这秋香色——竟穿在她自己身上。

不是巧合。是圈套。

她回忆起拜见那日在宁寿宫接过这匹锦缎时,翻看反面的画面。当时殿内光线微弱,反面的颜色看不真切,只觉得花纹和正面反差颇大。后来她把料子收进衣箱,想着等来年开春裁一身新衣裳,压根没往深里想。现在回过头来看,夏昭容当时那番话——正适合妹妹这样年轻水灵的姑娘做春装,颜色嫩得很——每一个字都像是早就写好的剧本。

脑海里快速闪过无数个念头。她想说这料子是夏昭容送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立刻就想到:夏昭容完全可以轻飘飘地说,这匹锦缎是内务府送来的,经过多少人的手,有没有人动了手脚也未可知。她甚至还能反问苏湫棠,为何将花纹充作里子,是不是早知道那面颜色僭越,所以存心逾制。

冯宝林素日与夏昭容走得近,在座的几个低位妃嫔也一样,跟在夏昭容身后阿谀奉承,已是司空见惯。没有人会相信她。

不能辩解。那只会让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念头一落定,她反而冷静下来。辩解是无用功,但认错的方式却有讲究。直接磕头求饶,只会让人觉得她畏缩无能。她必须让太后看到自己的态度——疏忽的是规矩,不是太后的赏赐。

她低头掠了一眼自己发间垂下的金珠流苏。今早她对着铜镜,把这套红宝头面簪上去的时候,只想着怎么配好看,岂料它们会成为自己唯一的筹码。她猛吸一口气。

放手一搏。赌太后骨子里更欣赏这种直来直去的奉承!

苏湫棠起身走到太后面前,径直跪了下去。春日的阳光落在她发间的红宝步摇上,折出星星点点的华彩。她跪得端正,甚至连声音都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嫔妾选这件衣裳时,只念着豆绿浅淡,能衬得太后赏的红宝头面更非凡出众,又与这满园春色相映成趣。一时疏忽忘了礼制规矩,还请太后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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