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四年冬月下旬,京城落了一场冻雨。宫中所有的花树都素裹了一层清莹透亮的薄冰,时而有阵风穿过,枝桠上细粒的雾凇便倾泻直下,似玉树摇落了一地的琼花。
玉瑾殿的地龙焚着红萝炭,煨得殿内暖烘烘的。苏湫棠盘腿坐于暖榻上,面前的杞梓木小方桌摆着几瓶小小的白瓷罐、一只乳钵、一柄瓷杵同一小张细纱布。她把大马士革玫瑰、栀子果、紫茉莉粉与红花汁混合着舂碎,再将加工好的原料过滤,就得到了纯正的花汁。接着往花汁里兑入橙花油和融化的蜂蜡,只为调制一款偏橙粉色调的胭脂。
殿中的热气呵上她的脸,肌肤隐隐泛起了丝丝潮红。鬓边散了几缕碎发,她亦无心去挽,只专心致志地比对着瓷罐里的成品,观察颜色是否均匀一致。
忽听殿外漫入一陈细密的趋步声,宫女揭开姜黄棉帘,阴若蘅轻移莲步,姗姗而来。她今日罩了一件金黄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头戴一顶柔蓝暗花缎银鼠缘昭君套,通身装束既符合四妃的规制,又不失清雅之气。她背后跟着一名侍女,对方怀里抱着一摞蓝布封面的账册。
苏湫棠从一堆瓶瓶罐罐中扬起了头,目光触及阴若蘅清丽的芳姿,瞬时熨平了她忙碌的倦容,喜笑颜开道:“外面雨凇路滑的,姐姐若是有什么紧要事,遣宫女知会妹妹一声。便是天上下鹅子大的雪糁,妹妹我都能一往无前地飞奔忘忧宫。”
阴若蘅命侍女把账册搁在小方桌上,在暖榻另一侧坐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抱怨道:“妹妹惯会油嘴滑舌。今日上门扰你清修,是有件要事劳烦你。内务府新送来的香料账目,似乎有几处对不上,须得请你法眼一鉴。你是有所不知,自打圣上命我协理六宫,太后就将大半的宫务都托付于我,她老人家落得个清闲自在。六尚一司日日往忘忧宫跑,我想看会子书,都匀不出时间。”她说着又指了指那摞账册,“册上写着本月置办的沉香、乳香、龙脑等香料的账目,还有各宫分例香料的单子。”
苏湫棠随手翻开一册,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她大略看了几行,一眼便洞悉账单的报价必有猫儿腻,大致是内务府的人中饱私囊。
但她现下没暇余做这个出纳会计,她将账册合上,嘻皮笑脸地对阴若蘅道:“坊市里的香料再贵总有个溢价定额,账面上关于香料的进价,着实高得过于出格。不过我忙着制新的花露胭脂呢。好姐姐你合该怜惜我,先把账单放我这儿,等我闲了再细看注批。”
她说着又举起那瓶调好色的胭脂,“阴姐姐你瞧,这是我新调的胭脂。平日所用的胭脂不是红,就是粉,了无新意。这款胭脂色泽偏橙粉,即便不擦涂脂粉,取一些点在脸颊或双唇,亦能莹泽肤色。”
阴若蘅左手轻扶鬓角,揉了揉太阳穴,无那地伸手接过胭脂看了斯须,“颜色还满别致的,只是你现今也越发会怠惰耍滑了。自从你晋了昭仪后,成日里深居简出。我当初真该向皇上请辞,求皇上将协理六宫的名头赐予你,也应当让你学着管家理事。”
苏湫棠一听,连连摆手,随即做出一副抓乖卖俏的模样,“姐姐你是大燕第一才女,文章里的学问可比账本要难上许多。姐姐你冰雪聪明,触类旁通,后宫的芝麻小事对你来说犹如探囊取物。我这儿你也看到了,腾不出时间来打理宫务,若真接过你手上的活计,那才是‘丢了笆儿弄扫帚’。”
她一面捧着阴若蘅,一面又命宫女端上白毫银针,亲自为阴若蘅斟了杯热茶,“姐姐能者多劳,我在一旁为您斟茶递水,也是极好的。姐姐尝尝这新茶,别的茶过午再品,容易令人寝不安席,倒是这茶还好些。”
阴若蘅接过藕荷地粉彩茶盏,淡淡地呡了一口,有板有眼道:“苏妹妹,你万不能再躲懒了。香料的账单比部司那边催得紧,恐怕得辛苦你忙里偷闲,两日内就要批注出来。”
声歇,阴若蘅又朝苏湫棠苦笑道:“这也是圣上的意思,账册转至比部司前,得先交由圣上过目。”苏湫棠闻言,心里难免怨声载道:自己这帝皇相公,算是把“人尽其才”发挥到了极致。她计量的是钱财,而萧泽珩衡量的是全天下。
二人在暖榻上对坐着,苏湫棠一边捣鼓着胭脂水粉,一边挑剔出账目的错漏,阴若蘅则将她的口述归纳总汇,执笔在账册上注解。她们分工协作,气氛松弛而舒心。
账目快核验完之际,周女官匆匆行至苏湫棠跟前,她行了个礼,例行奏事:“奴婢参见贤妃娘娘、苏昭仪。掖庭局那边刚传来消息,说是夏庶人那边,今日该行刑了。”
苏湫棠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侧首注目周女官,出声询问:“本宫清楚了。行刑大抵是什么时辰?”
“回昭仪的话,按掖庭局的规矩,今日未初初刻。”周女官面无表情地回禀着,苏湫棠听完后没有接话,兀自出神发呆。阴若蘅见状,遂即命周女官先去忙差事,周女官便行了个礼告退。
阴若蘅轻放下手中的紫豪细管笔,宁静的目光仿佛月晕微漾于碧波之上,反衬出华光,照拂在苏湫棠此刻紊乱的心绪。
“苏妹妹,我并不反对你去探监。”她漫声道,像似一泓不冻的潺潺清泉,“只是你要思虑周详,去了之后会触受哪些连琐效应。当伏在深处的暗象显现,你又是否能承受对应的代价?”
阴若蘅这番欲掩半露的劝诫,令她感到惑然,亦彻底地唤醒了心里隐埋着的好奇心。她再三考虑,下定决心道:“湫棠谢过阴姐姐的提点,只是我有些难题惟她方能解惑。所以,我怎么着都得去送她一程。”
阴若蘅知晓苏湫棠心意已决,再劝无用。彼此虽互为知己,可她也明了苏湫棠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儿。她果断整装好所有账册,交至侍女手里,起身告辞,“今日受苏妹妹的点拨,我心里亦有了章程。账目上的纰漏我先回忘忧宫修缮,就不同妹妹一道去掖庭了。”
阴若蘅踏至殿门前,复回首语重地叮咛苏湫棠:“苏妹妹……你早去早回。”,然后逐渐靠近那片琉璃白的世界,翩然远去。
未时将至,苏湫棠已到了掖庭局。行刑的内侍在前方引路,他手里提着一盏黑釉瓷灯,沿着漫漫的石阶往下走。越往下就越阴冷,空气中浮着经年累月的潮气,混着锈铁与陈腐的气味,从石壁里一点一点渗出来。
两旁的牢房大多空着,偶尔几间里坐着犯了事的内侍与宫女,他们听见脚步声便蜷缩起身子,往角落里躲。苏湫棠目不斜视,只是跟在灯后,一步步走到最里间那单独的牢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