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分岔路告别。
缪期白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但是从教学楼去校门口也需要蛮远一段路程,于是他推了一辆校园自行车,小心地把画放在车篮,慢慢骑过去。
10月的天气,风凉凉地吹着很舒服,把刚才的阴郁气息也吹散了一些。
等到了公寓,他先把画放在画架上,然后打开音乐,放几首舒缓的歌曲。
正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缪期白打开盒马,还在研究做点什么快手菜,来电显示亮起。
空气里的轻松马上被打破,郁气又开始蔓延。
“缪期白?你最近是不是有个比赛?”
“嗯。”
“那你为什么还没交作品?”
窒息,压抑,缪期白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说:“太忙了。”
“哦,是吗?还是说根本画不出来?”
缪期白眼睛闭上,脑袋开始嗡鸣,几个月不打一次电话,打来便是质问。
他妈妈很像是他的领导,他自嘲,自己就像是战战兢兢的员工。
每件事都接受领导的审视。
听到他没有回答,对方冷淡的声音又开始说:“从家里搬出去也没多久,已经到了画都不画的地步了吗?”
“既然这样,那这周之内搬回来吧。”
缪期白仿佛听到紧箍咒一般,立马向领导汇报自己的态度,“妈,还有三天,这三天我一定交上作品。”
对方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态度,“哦,是吗?期待这个好消息。”
随后,电话直接被挂断。
缪期白看着手机屏保,反复查看确定电话挂掉以后,才开始大口大口喘气。
像濒死的鱼一般渴求水。
他母亲闵月白是声名在外的油画大家,大到什么地步呢?在课本上的活化石。
他从记事起就十分惧怕母亲回家,每次回家都是检查他的画作,以及上演如活人炼狱一样的辱骂。
“缪期白,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苹果的暗面不能用普兰加黑,你连色彩都没有感知吗?看不出来吗?”
闵女士有时候还连着他父亲缪希仁一起讽刺:“别学了,没有天赋,颜色既看不明白,也调不明白,线条软得像蚯蚓,我甚至在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
“月白,孩子还小,慢慢教嘛……”缪希仁在一旁打圆场。
“小?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全省的奖都拿遍了!”闵月白睁大双眼,怒火转向了他,“都是你的基因不行,没有一点审美,你一天到晚摆弄你的破相机,拍几个烂片,没有我,谁能看你的展?这么多年,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吗?”
“你——!”缪希仁的脸色瞬间变得涨红,“你扯我干什么,孩子画不好还不是你这个当妈的没教好!”
“我没教?孩子从小到大不都是我一对一教的?我的学生今年都拿奖了,儿子还画成这个样子,是我的问题?”
“你什么意思?难道孩子不成器全怪我?闵月白我告诉你,你说话别太过分!”
“我过分?缪期白从小到大你管过吗?学习考试训练哪个不是我操心?缪希仁,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给家里拿过一分钱吗?”
“我那些摄影展哪个不是钱给家里了?”缪希仁不服气地反驳。
“要不是我的名气 ,谁能知道你的名字,哪家艺术馆能展出你的作品?”
“闵月白你……”
两个人互相谩骂的话语充斥他整个童年,以至于他非常害怕在家的每一天,就连必写的作文上,都是他的谎言。
哦,那篇作文名字是《我的妈妈》,我的妈妈是一位和蔼、有耐心、非常善良……
最后这篇充满谎言的作文,还被老师评为模范作文朗读。
只因为他妈妈是闵月白。
但当时的他在台下听见每一个字都如万剑凌迟。
*
这次的比赛他本来不打算参加,但是既然闵月白打了电话,他好不容易争取到搬出家里的事情,绝对不能因为这件事功亏一篑。
这几天缪期白为了赶画的睡眠越来越差,已经到了吃药都只能睡两个小时的地步。
最后终于把画完成,他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来到画室,刚走进,就被一个同学拦住了去路。
“缪期白,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毁了我的画?”孙乐乐指着自己画架上的画作,眼眶通红,声音带着愤怒。
缪期白本来恹恹地神情被他这一顿给整得眼神清明了些,他顺着孙乐乐的手指看去。
只见这幅画作被染上了大片黑色颜料,原本的画面已经变得一片狼藉,那是孙乐乐准备参赛的作品,之前他还在同学面前炫耀,说这幅画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已经被画廊看中。
“我没有。”缪期白实话实说,但心底仍然一沉。
“不是你?那还能有谁?”孙乐乐眼睛通红,情绪激动,“谁不知道你最近状态不对,画不出来东西,看谁都不顺眼。赵老师都批评过你好几次了,你就是嫉妒我的画比你画的好。”
“就是他!昨天我走的时候,画室里就只有他一个人。我的画就放在这里,今天一来就成这样了!不是他还能有谁?”孙乐乐笃定地说。